棒球,才是日本真正的國球。滿田拓也的《棒球大聯盟》(MAJOR)裡,茂野吾郎從日本的少棒場,一路拚進美國大聯盟;在當年,「一個日本人稱霸美職」這種情節,聽起來就是只有漫畫才敢畫的白日夢。孩子闔上漫畫、走回現實,多半也明白那終究只是故事。
然後,現實生出了一個大谷翔平——誇張到連漫畫都不敢這樣畫。他是投打二刀流,一個人同時是球隊的王牌投手,又是打線上最有威脅的強打者;二〇二四年,他打出大聯盟史上第一個「五十轟五十盜」,二〇二五年又敲出五十五支全壘打、還重新站回投手丘。他連續三年拿下全票最有價值球員(生涯第四座,史上只有貝瑞・邦茲比他多;而且這四座全是「全票」通過,前無古人)。這兩年,他更帶著道奇連莊世界大賽冠軍——同時做到衛冕冠軍又連莊 MVP 的,過去半個世紀只有一九七〇年代紅人隊的 Joe Morgan 辦到過。更別說二〇二三年世界棒球經典賽的冠軍戰,他在最後一個半局登板,親手三振掉自己在天使的當家隊友、超級球星楚奧特(Mike Trout),替日本封王;這種安排,連漫畫家都不一定敢寫。漫畫想像力的天花板,就這樣被現實一拳打穿。
這正是我想說的「夢想力」最迷人的地方:當一個社會持續敢做夢、又持續往夢裡蓋,它最後長出來的東西,會比它自己的虛構還要離譜。夢想力不是空想,是有工程圖的——敢做夢,而且願意規劃、願意動手。棒球是日本的國球,這份夢想力在這裡展現得最濃、也最理所當然。但真正讓我服氣的,是它連一項日本原本毫無天分的運動,都能硬生生改造過來——足球。而在足球這條路上,你可以把那台「造夢的引擎」看得一清二楚:漫畫。
把時間拉回一九八一年。那一年,高橋陽一開始連載《足球小將》(キャプテン翼)。在那個日本足球還是一片荒地的年代——沒有職業聯賽、國際賽總是輸——這部漫畫先一步把足球畫得又熱血又快樂:大空翼那句「球是我的朋友」,帶球過人像跳舞,倒掛金鉤、必殺射門一記比一記誇張,還有若林源三、日向小次郎這些「既生瑜、何生亮」的對手與隊友。翼小將的夢很簡單也很大——披上日本隊球衣,把世界盃捧回來。這個夢,餵養了一整代日本小孩。那些看著翼小將長大的孩子,後來很多真的成了球員,成了把一九九八、二〇〇二撐起來的人;許多人也相信,日本基層足球的註冊人口會從八〇年代一路往上爬,這部漫畫正是點火的人之一。就連 Zidane、Messi、Iniesta、Torres 這些歐洲、南美的頂級球星,小時候也是看這部長大的。夢,是先被畫出來的,再被踢出來。
畫歸畫,日本也真的動手去蓋。日本足協在二〇〇五年立下一個聽起來近乎狂妄的目標:二〇五〇年以前,要在自己的土地上辦一屆世界盃,並且由日本隊捧起冠軍;那份宣言還配了一句副標——「夢があるから強くなる」,因為有夢,才會變強。而且他們把這個大到嚇人的夢,切成一格一格的階段往前推。這種蓋法,其實一九九三年就開始了:那年五月,日本職業足球聯賽(J聯盟)正式開踢,用最笨也最實在的方法,從把土壤養好做起。可是同一年十月,日本在多哈對伊拉克的世界盃資格賽最後一戰,眼看只要守住比分就能第一次晉級,卻在終場前的最後一擊被追平,夢在幾秒之內碎掉——這就是日本球迷永遠記得的「多哈悲劇」。換作別的地方,這種痛也許就讓人算了;日本沒有。聯賽照辦,青訓照蓋,四年後的一九九七年,靠岡野雅行在延長賽的黃金進球擊敗伊朗,第一次拿到世界盃門票,那一夜被稱作「柔佛巴魯的狂喜」。一九九八年法國世界盃,日本終於站上了那個他們追了幾十年的舞台。而這一整段歷史,漫畫也同步畫著:村枝賢一的《足球好小子》(俺たちのフィールド)從一九九二畫到一九九八,幾乎踩著真實事件在走——J聯盟開幕畫了,多哈悲劇畫了,最後一回,就停在一九九八年日本對阿根廷的世界盃首戰。現實在球場上發生什麼,漫畫就在同一時間,把它畫成故事。
其實,日本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只是敢贏,更是懂得怎麼面對輸。二〇一八年俄羅斯世界盃十六強,日本對比利時一度二比零領先——那大概是他們史上最接近八強的一次,近到幾乎能碰到那扇門的把手。可是比利時把比分追了回來,最後在第九十四分鐘,用一次教科書般的閃電反擊,從日本的一記角球一路推到對面球門,補時絕殺,三比二。終場哨響,日本球員一個個癱倒在草皮上,全世界都替他們心碎。但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之後:日本沒有把它當成一次倒楣就翻頁,而是把那短短十幾秒拆開來、一格一格地看——球是怎麼被反擊的?那幾秒鐘,我們到底少做了什麼?此後好幾年,這場被稱為「羅斯托夫的十四秒」的敗仗,成了日本足球反覆咀嚼的教材。因為對他們來說,失敗從來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失敗得毫無意義、什麼都沒學到,就這樣算了。
那股「把失敗磨成養分」的狠勁,四年後就在卡達開了花。二〇二二年世界盃,日本被分進所謂的「死亡之組」,同組站著兩支捧過世界盃的老牌霸主——德國和西班牙。對德國那場,日本上半場先失一球,換作以前大概就低頭了;但這一次,他們下半場換上生力軍,靠堂安律和淺野拓磨連扳兩城,二比一逆轉,把四星德國逼得當場失措。對西班牙,劇本幾乎重演:又是先落後,又是堂安律扳平,接著是那一顆全日本至今說起來還會屏住呼吸的球——三笘薫追著一顆看起來早已滾出底線的死球,就是不放棄,在最後一刻把它撈了回來、倒三角回傳,田中碧推進空門。慢動作重播裡,那顆球只剩薄薄一毫米還壓在線上,日本人後來就叫它「三笘的一毫米」。就是這一毫米、這一次「球還沒出界以前,我絕不鬆腳」的倔強,把日本頂上了小組第一,也把昔日的世界冠軍德國,硬生生擋在了十六強門外。那一刻,多少人脫口而出:這根本就是《足球小將》的劇本成真了。
而日本的夢,也就在這樣一次次「差一點」與「終於做到了」之間,悄悄升級了——從「能不能踢進世界盃」,變成「憑什麼還贏不了」。而這股新的野心,漫畫又一次同步畫了出來:金城宗幸原作、ノ村優介作畫的《藍色監獄》(ブルーロック,二〇一八年起連載)。它的前提,幾乎是把日本足協的焦慮直接搬上紙面——日本一再止步十六強,到底缺什麼?答案是:缺一個能在世界舞台上一劍封喉的前鋒。於是故事虛構出一座叫「藍色監獄」的設施,把全國幾百個最有天分的前鋒關進去,用近乎殘酷、極致利己的競爭,去淬煉出那唯一一個能替日本奪下世界盃的射手。主角潔世一要的,不再只是「參與」,而是「成為世界第一」。從大空翼的「球是我的朋友」,到潔世一的「我要成為世界最強前鋒」,你會發現夢的等級整個換了一階——從愛上足球,到非贏不可。
而漫畫餵給孩子的,從來不只是奪冠的夢,還有跌倒之後怎麼再站起來。田中モトユキ的《BE BLUES!~青になれ~》,主角一条龍原是眾人看好的天才少年,卻在入選少年國家隊的那一天被車撞成重傷,一度連還能不能再踢球都成了問號;整部漫畫,講的就是他怎麼從那個谷底、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爬回綠茵場。這種「跌到最底、再重新站起來」的故事,和日本足球在多哈、在羅斯托夫親身學到的,其實是同一件事——漫畫不只教孩子做夢,也教他們在夢碎之後,怎麼把自己一塊一塊拼回去。再加上《足球風雲》(シュート!)這些一部接一部的作品,足球漫畫就像一條不斷電的輸送帶,一代又一代,把「敢做夢、也敢跌倒重來」這件事,交到孩子手上。
而就在寫下這篇文章的此刻,二〇二六年的世界盃正在美加墨三國的球場上打著,你幾乎能看見那條從一九八一年一路鋪過來的路。小組賽首戰,面對那支曾讓整個亞洲仰望的橙衣荷蘭,日本在落後之下始終不肯認輸、一路苦苦追趕,直到終場前,才由鎌田大地把比分硬生生扳成二比二。想想看:三十幾年前還是一片荒地、國際賽逢戰必輸的日本足球,如今能站在荷蘭面前扳平離場、眼神裡沒有半分膽怯——光是這一幕,本身就是一種宣告。接著一場四比零血洗突尼西亞,成為世界盃史上第一支單場踢進四球的亞洲球隊。開賽才第四分鐘,鎌田就攻進日本世界盃史上最快的一顆進球;而全場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是那記行雲流水的第三球——田中碧從自家陣地送出一記銳利的直塞,上田綺世不停球、用右腳輕輕一撥,一記絕妙的觸傳就把球送穿突尼西亞的最後防線,早已插到身後的伊東純也單刀面對門將、冷靜推射入網。從後場直塞、到前場一觸即發的挑傳、再到伊東從防線背後殺出的破門,兩三下就一氣呵成,順得像《足球小將》裡才畫得出來的分鏡(別忘了,那場三笘薫和久保建英兩張王牌都因傷缺陣,日本照樣贏得從容)。最後一戰再和瑞典一比一言和,日本以小組第二晉級,然後在三十二強撞上五度奪冠的巴西。他們一路拚到終場,仍被馬丁內利(Gabriel Martinelli)在尾聲一劍封喉,一比二落敗。哨音響起,日本又一次倒在淘汰賽的門口——是的,直到今天,日本從來沒有贏過任何一場世界盃的淘汰賽。
所以日本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敢喊一個大到別人不敢喊的目標。他們喊完之後,會認真去蓋實現它的那套系統。文化上,有漫畫這台造夢的引擎,從《足球小將》到《藍色監獄》,一棒接一棒;制度上,有 J聯盟和足協這台落地的引擎,青訓學院、一格一格往前推的十年、二十年計畫。兩台引擎朝同一個方向使力:漫畫讓孩子敢想,聯賽和足協讓敢想的孩子有地方去,這兩件事一接上,夢就開始自己往前滾。而且他們夠有耐性,知道地基得花十年、二十年才蓋得起來,就真的一年一年蓋下去,不會因為一次多哈、一次巴西的失敗就掀桌走人。
東亞其他國家,坦白說不太做得到這件事。有的很敢喊願景,卻沒耐性把地基蓋完;有的很會埋頭苦幹,卻不太敢把夢做得那麼大。日本難得的,是把「敢做夢」和「肯規劃、肯行動」這兩件常常互相拉扯的事,湊到了一起。
而最讓我動容的,其實是這件事的另一面。從一九九三年多哈那個在幾秒之內碎掉的夢,到二〇二六年在巴西面前差一步的夢,中間隔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一次又一次走到淘汰賽的門口,一次又一次被擋在門外。換作別人,早該認命說一句「我們大概就到這裡了」。可是日本沒有。他們不怕輸,最怕的是輸得沒有意義;於是多哈也好、羅斯托夫也好、這一次的巴西也好,每一次心碎,都被他們彎下腰撿起來、拆開來看清楚,再變成下一次的養分。輸完的隔天,聯賽照踢,青訓照蓋,孩子照樣捧著漫畫,把自己想像成下一個大空翼、下一個潔世一。而那些當年真的看著翼小將長大的孩子,如今散落在整個歐洲的草皮上——光是二〇二五/二六賽季,就有一百一十幾位日本球員在歐洲各級聯賽踢球,短短五年之間成長了九成。夢沒有留在紙上,它長成了一整個世代,一個一個,把自己踢進了世界最高的舞台。敢做夢真正動人的地方,從來不是它一次就成功;而是它明明一次次落空,卻總還有人願意再相信一次、再蓋一年、再把球傳給下一個孩子。
回到那句「因為有夢,才會變強」——它的順序始終是夢在前、強在後:先允許自己去想一件看起來太遠、甚至有點好笑的事,再一格一格、一年一年,把路鋪過去。從大空翼的「球是我的朋友」,到潔世一的「我要成為世界第一」,再到今天一百多個把自己踢進歐洲的日本孩子,我們親眼看著一個社會,怎麼把漫畫裡的分鏡,一格一格、一棒一腳,打成、也踢成現實。而如果要我指出這股「夢想力」最好的例子,那一定是大谷翔平——他就是這股力量最完整、也最驚人的結晶:一個把「連漫畫都不敢畫」活成日常的人,一個親手證明了「先敢做夢,再一格一格把它蓋出來」到底能走多遠的男人。一個能把大空翼養成大谷翔平的社會,要把《足球小將》與《藍色監獄》裡那座世界盃也踢成真,剩下的,也許真的只是——哪一屆而已。所以現在,當日本人說他們要在二〇五〇年以前捧起世界盃,我已經一點都笑不出來了。我甚至,有點相信。
作者按 ・ Note from the Author
本文寫於二〇二六年世界盃期間。文中日本隊的賽事(對荷蘭二比二、四比零突尼西亞、三十二強一比二不敵巴西)與旅歐球員人數,均查證自 FIFA、ESPN、NHK 等公開報導;棒球部分大谷翔平的紀錄,查證自 MLB 官方資料。至於「夢想力」的判斷與最終文責,由作者承擔。
本文由葉崇揚與 Claude(Anthropic)共同討論、共筆完成。這是「東亞觀察最前線」的第二篇——在高市早苗之後,繼續從漫畫與流行文化的縫隙,讀日本這個社會的精神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