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吳大學社會學系 115 學年度第 1 學期|生命歷程與社會政策

第 3 週9/29(二)

生命歷程觀點的起源與發展

The Emergence and Development of the Life Course Perspective

從生命史研究到生命歷程典範的核心原則;兼論美國與德國兩個起源

授課教師|葉崇揚 教授
星期二 第 7、8、9 節 | 教室 D0815

  1. 1918Thomas & Znaniecki
  2. 1928Mannheim 世代問題
  3. 1965Ryder 出生世代
  4. 1974Elder 大蕭條的孩子
  5. 1985Kohli 制度化命題
  6. 1994Elder 四項主題
  7. 2003Elder 等 五項原則
  8. 2009Mayer 三十年成績單
美國德國
講解

本週是第一個理論週。主題有兩條線:(1)生命歷程觀點怎麼誕生、它的核心原則是什麼;(2)同一個「生命歷程」在美國和德國其實有兩個不同的起點。

時間軸:珊瑚色點是美國路線(Thomas & Znaniecki、Ryder、Elder),深色點是德國/歐陸路線(Mannheim、Kohli、Mayer)。本週會在這兩條線之間來回。

本講綱要

三節課、五個部分

1

起源:生命歷程研究為什麼「遲到」四十年?

Thomas 的處方・五股趨勢・四股研究傳統・社會化的衰落

約 22 分

2

典範:概念工具箱與五項原則

軌跡・轉銜・轉捩點・時機・連結的生命・能動性

約 38 分

3

示範:從大蕭條到愛荷華農場危機

自然實驗・家庭中介模型・跨半世紀的複製

約 20 分

4

兩個起源:美國的發展傳統與德國的制度傳統

德美比較・Kohli 的制度化命題・Mayer 的生命歷程體制

約 40 分

5

三十年成績單與社會政策意涵

Mayer (2009) 的裁決・台灣的提問・課堂討論

約 22 分

2
講解

本講分五部分。第 1–2 部分是三篇核心閱讀的主體(Elder 等 2003、Elder 1994、Mayer 2009);第 3 部分用 Elder 自己的研究示範典範怎麼用;第 4 部分補上德國路線(延伸閱讀 Kohli 1986、Mayer 2004,另加德美比較的補充文獻);第 5 部分回到社會政策。

學習目標

本週結束時,你應該能夠……

1

說明|學術史

說明生命歷程研究在 1960 年代興起的學術與社會條件,以及美國與德國兩條路線的不同起點

2

區辨|概念

區辨 life span、life history、life cycle 與 life course,以及 generation 與 cohort

3

應用|原則

以五項原則與軌跡、轉銜、時機等概念,分析一個台灣的生命歷程現象

4

評估|政策

比較「個人路徑」與「制度樣式」兩種讀法,評估它們各自導向的社會政策問題

3
講解

四個目標對應本週的結構:目標 1 對應第一、四部分;目標 2 對應第一、二部分;目標 3 對應第二部分與討論一;目標 4 對應第四、五部分與討論三。

本週閱讀地圖

六篇指定文獻的分工:先工具、再來歷、後評價;延伸閱讀走另一條(制度)路線

★ 核心閱讀(課前必讀)

延伸閱讀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Handbook of the Life Course 第 1 章

→ 語彙:五項原則與概念工具

Elder (1994)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 57(1)

→ 來歷與實作:Cooley-Mead 講詞

Mayer (2009)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35

→ 成績單:三十年後的裁決

Giele & Elder (1998)

Methods of Life Course Research 第 1 章

→ 四股研究傳統與四要素模型

Kohli (1986)

Later Life 第 9 章

→ 德國路線:生命歷程作為社會制度

Mayer (2004)

Research in Human Development 1(3)

→ 歷史、社會與制度如何形塑生命歷程

4
講解

建議閱讀順序:Elder 等 2003 → Elder 1994 → Mayer 2009(先拿到工具,再看工具的來歷,最後看三十年後的評價)。

延伸閱讀三篇分兩類:Giele & Elder 1998 延續美國路線(方法與研究傳統);Kohli 1986 與 Mayer 2004 是德國制度路線。第四部分另補德美比較的文獻(Heinz & Krüger 2001;Bertaux & Kohli 1984;Kohli & Meyer 1986;施世駿 2002;鄭作彧、胡珊 2018 等)。

開場:同一場大蕭條,誰受創較深?

Oakland Growth Study vs Berkeley Guidance Study|Elder (1994: 9–10);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5)

大蕭條

1929 年:約 8–9 歲

Oakland:1920–21 年生

1929 年:約 0–1 歲

Berkeley:1928–29 年生

1920

1929

1939

1945

先猜猜看

A Oakland(較大)

B Berkeley(較小)

線索:危機衝擊家庭時,孩子站在生命的哪一個位置?

答案在「原則四」揭曉

5
講解

兩組加州兒童:Oakland Growth Study 約 185 人,1920–21 年生;Berkeley Guidance Study 生於 1920 年代末(1928–29)。大蕭條來臨時,前者已是學齡兒童,後者還是嬰幼兒。

多數人直覺會選 A(年紀大的比較懂事、比較能感受家裡的困頓)。答案在原則四(時機)揭曉。

出處:Elder (1994: 9–10);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5, 12–13)。

生命歷程要回答的問題

傳記、歷史與社會結構的交會|Mills (1959: 149);Hughes (1971: 124),皆轉引自 Elder (1994: 4, 13)

傳記

歷史

社會結構

生命歷程

Mills 的提議(1959)

行為科學應研究傳記、歷史,以及兩者在社會結構之內交會的問題。但 Elder 回憶:三十年前,文獻與頂尖研究所的課程裡都找不到「生命歷程」這個概念。

Hughes 的一句話(Elder 1994 的結語)

有些人在沒有工作的時候到了工作的年紀,有些人則碰上戰爭;一個人的生命與大小事件的接合,構成他獨特的生涯,也給了他許多個人的問題。

6
講解

Mills 在《社會學的想像》提出研究「傳記、歷史,以及兩者在社會結構之內的交會」(Mills 1959: 149)。Elder 在 1993 年的 Cooley-Mead 講詞開頭說:他離開研究所時,對生命歷程作為一個領域、理論或方法,沒有任何接觸(Elder 1994: 4)。

Hughes 那句話是 Elder 1994 全文的最後一句,濃縮了時機、歷史時間、能動性與其限制。想一想:自己這一代是在什麼時候「到了工作的年紀」?

第一部分

起源:生命歷程研究為什麼「遲到」四十年?

Thomas 的處方・五股趨勢・四股研究傳統・從社會化到生命歷程・世代概念的替換(美國路線)

這一部分主要依據兩篇美國文獻: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的領域史,與 Giele & Elder (1998) 的四股研究傳統。提醒:這是美國的領域史,作者自己也這樣說;德國的起點留到第四部分。

一張被擱置四十年的處方

Thomas 的建議要到 1960 年代才被付諸行動|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3–5)

1918–20

Thomas & Znaniecki《波蘭農民》首度運用生命史與軌跡

1920 年代中

Thomas 呼籲「縱貫的生命史取徑」:追蹤群體進入未來、取得連續紀錄

1930–40 年代

大蕭條與二戰的破壞,加上社會科學缺乏經費——無人照做

1950 年代

Mills 提議設立研究領域,卻缺乏研究基礎;社會學停在「抽象的無時間王國」

1960 年代

一連串影響匯流,理解「人如何在變動的時代與脈絡中過生活」成為必要

8
講解

本章不從定義開始,而從一則「失敗的先見」開始:Thomas 早在 1920 年代就開出縱貫生命史的處方(Volkart 1951: 593 的轉引),卻整整等了四十年。

遲到的原因被歸於社會條件(大蕭條、二戰、戰前社會科學缺乏經費),而不是學術懶惰。Nisbet 的說法:1950 年代社會學停在 "timeless realm of the abstract"。

重點:這段開場本身就是「時間與地點」原則的例子——一個領域的誕生被它所處的時代形塑(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3–5)。

1950 年代的診斷:我們所知甚少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4–5);Elder (1994: 4)

人如何從童年走到老年——所知甚少

生命路徑如何影響發展與老化——更少

歷史與地理脈絡的重要性——又更少

結果:學術文獻中沒有「生命歷程」一詞,研究所也沒有相關的專題課程

Elder 的親身證詞

我離開研究所時,對生命歷程作為一個探究領域、理論或方法,沒有任何接觸,也沒有任何理解。(Elder 1994: 4)

兩個助長停滯的因素

•社會調查快速擴散:主題廣、深度不足

•以 Parsons 為代表的宏大理論

9
講解

三個「所知甚少」是遞減的:對生命路徑本身所知甚少,對它如何影響發展與老化所知更少,對歷史與地理脈絡的重要性所知又更少(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4)。

九年前的 Elder 1994 用第一人稱說同一件事;到 2003 年手冊章,個人證詞變成了第三人稱的「領域事實」——文類轉換的痕跡。

五股趨勢的匯流:為什麼是 1960 年代?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5–6)

1

早期兒童樣本的成熟

Oakland、Berkeley、Terman 等兒童研究,被延伸追蹤到成年以後

2

社會變遷的速度

大蕭條、兩次大戰、冷戰、越戰、民權與婦女運動

3

人口組成的改變

美國作為「第一個新國家」的族群、社經與城鄉多樣性

4

社會年齡結構的改變

壽命延長、生育與死亡率下降;Neugarten 的「社會時鐘」

5

縱貫研究的革命

NLS、PSID、英國 1946/1958/1970 世代;前瞻+回溯資料、事件史分析

⚠︎ 作者自承:這些趨勢指的是北美、特別是美國的發展——歐洲另有起點(第四部分)

10
講解

答案在於 20 世紀的五個主要趨勢。其中第一股(兒童發展樣本:Oakland 1920–21 年生、Berkeley 1928–29 年生、Stanford-Terman 1900–1920 年生)與第五股(1960 年代起的全國縱貫研究)是美國特有的資料條件。

作者在同一頁加了地理限定:這些趨勢指的是北美、特別是美國的發展,雖然其中部分(社會變遷速度、社會老化、縱貫研究成長)也適用於歐洲(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5)。引用「生命歷程研究如何興起」時要帶上這一句。

延伸提問:台灣沒有 1920 年代的兒童追蹤樣本,也沒有 1960 年代的全國追蹤調查——台灣的生命歷程研究會從哪一種資料長出來?

研究工具也被時代捲走

不只研究對象,研究設計本身也被歷史限定|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5–6)

1

被大蕭條摧毀的實驗設計

Jean MacFarlane 為 Berkeley 研究精心設計的隨機實驗失效:大蕭條中,控制組與實驗組的家庭都向研究人員尋求指引與支持。

2

寫在問卷空白處的戰爭

Terman 研究中參與二戰的男性,在沒有問到戰爭經驗的問卷空白處寫下他們的經歷;他們對研究的漠不關心感到困惑。

生命歷程研究的誕生本身,就是「時間與地點」原則的例子:一個領域的興起,被它所處的時代所形塑。

11
講解

第二股趨勢(社會變遷的速度)有兩個很好的故事。早期縱貫研究並不是為席捲性變化而設計的。

(1)Jean MacFarlane 為 Berkeley 研究設計的實驗,被大蕭條中研究家庭的迫切需求摧毀。

(2)Terman 研究中參戰的男性在問卷空白處寫下戰爭經驗;多年後 Robert Sears 指出研究對戰爭的漠不關心(個人通訊,1989)。

重點:研究工具也被時代限定——這對今天使用舊資料的研究者同樣適用。

四股研究傳統的匯流

Giele & Elder (1998: 12–22):四類經驗研究,各自大致對應典範的一個要素

歷史人口學

→ 時間與地點

•法英「總體史」:以教區登記重建出生、死亡與婚姻

•家庭是經濟社會變遷與個人生命之間的中介

老化社會學

→ 連結的生命

•Riley & Foner:老化始於出生,是社會變遷的兩大動力之一

•年齡、時期與出生世代的交會

生命史

→ 人的能動性

•從 Erikson、Kohlberg 的普遍階段論

•走向 Baltes 的生命全程心理學與生命故事方法

縱貫調查

→ 時機

•追蹤研究與全國縱貫調查

•事件史分析、LISREL:個人與脈絡的相互影響

12
講解

Giele & Elder (1998) 的領域史和 Elder 等 (2003) 的「五股趨勢」互補:後者講社會條件,前者講四類經驗研究如何各自貢獻一個要素。對應關係是作者自己說的(p. 12):歷史人口學 → 時間與地點;老化社會學的出生世代比較 → 連結的生命;生命史與傳記 → 人的能動性;追蹤研究與縱貫調查 → 時機。

歷史人口學例子:Modell 等 (1976) 以費城普查重建成年轉銜,由「依序」的樣式轉為「同時甚至失序」(p. 13–14);Hareven (1982) 的 Manchester 紡織廠研究(p. 14)。

老化社會學:出生世代的比較

年齡、時期與出生世代的交會|Giele & Elder (1998: 15–17)

•Riley & Foner:老化始於出生;個人老化與社會結構變遷,是社會變遷的兩種動力

•Bennett & Elder (1979):大蕭條中母親就業,對 Berkeley 孩子(1928–29 生)的影響,大於年長 8 歲的 Oakland 孩子

•Featherman & Sørensen (1983):挪威 1921、1931、1941 年生的男性,越年輕的世代,就學、就業與兵役的轉銜越同時而複雜

•Easterlin 等:小世代享受機會,大世代排隊等待(托育、大學、退休社區)

•概念里程碑:Cain (1964) 首用 “life course”;Ryder (1965) 的出生世代

Wellesley 學院校友

25%

1911–15 年畢業

7%

1930 年後畢業

取得研究所學位、從事專業工作且終身未婚的比例(Perun & Giele 1982;Giele 1982a)

13
講解

老化社會學把「年齡」從生命的終點拉回整個生命:Riley & Foner (1968–1972) 主張老化始於出生,並把個人老化與社會結構變遷視為社會變遷的兩種動力(Giele & Elder 1998: 15)。

Bennett & Elder (1979) 的發現預告了本週開場問題的答案:Berkeley 孩子比 Oakland 孩子年幼 8 歲,受大蕭條影響更直接(p. 15)。

Wellesley 的數字顯示世代差異:1911–15 年畢業者 25% 走上「研究所+專業+未婚」的路,1930 年後畢業者只有 7%(p. 16)。

Cain (1964) 是最早使用 life course 一詞的社會學文獻之一(p. 16);Elder 1994 也承認 Cain 為先行者。

生命史:從「普遍階段」到「生命全程」

Giele & Elder (1998: 17–20)

普遍階段論|Erikson 的心理社會階段、Kohlberg 的道德發展六階段

受到挑戰|Gilligan (1982):女性的道德;階段依性別、種族、階級而異

一般性的發展任務|勝任感、個人控制、成功適應(White 1960)

生命全程心理學|Baltes:發展與老化是連續、多方向的過程

SOC:鋼琴家 Rubinstein 的晚年演出

選擇

Selection

演出的曲目變少

最適化

Optimization

每一首練得更多

補償

Compensation

快段之前刻意放慢,讓快段聽起來更快

任何一個年齡點,都是過去經驗與未來期待的結果(p. 19)|Baltes (1993: 590)

14
講解

生命史傳統對應「人的能動性」。二戰後的主流是普遍階段論(Erikson、Kohlberg),但普遍性受到挑戰:Gilligan (1982) 指出女性的道德發展不能被 Kohlberg 的階段貶低(Giele & Elder 1998: 18)。

出路之一是 Baltes 的生命全程發展心理學:人在老化中同時經歷生物上的損失與文化上的獲得,透過選擇、最適化與補償(SOC)來管理。Rubinstein 的例子出自 Baltes (1993: 590),轉引自 Giele & Elder (1998: 18)。

這也說明為什麼 2003 年版把「生命全程發展」列為第一項原則。

縱貫調查:讓「時機」可以被測量

Giele & Elder (1998: 20–22)

1940

600

人

「追蹤」的發明

Lazarsfeld 等在俄亥俄州 Erie County,1940 年 5 至 11 月重複訪問投票意向

1960 年代

≈5,000

人/戶

全國縱貫調查

NLS(美國勞工部):四個全國樣本各約 5,000 人;PSID:約 5,000 戶,逐年訪問

1970–90 年代

雙向

影響

新的分析方法

事件史分析、LISREL;Kohn & Schooler (1983):工作複雜度與智識彈性相互影響

縱貫研究成為研究典範第四個面向——以「時機」調適——的主要方法

15
講解

1940 年 Lazarsfeld、Berelson & Gaudet 在 Erie County 追蹤 600 人的投票意向,是「panel」的早期範例;最晚決定的選民,是夾在自身傾向與參考團體之間的人(Giele & Elder 1998: 20)。

1960 年代起的兩大全國縱貫調查:NLS(四個樣本:高齡男性、成熟女性、青年男性、青年女性,各約 5,000 人,隔年調查)與 PSID(約 5,000 戶,逐年)(p. 20–21)。

方法上,事件史分析處理「在某狀態中停留 vs 轉銜到另一狀態」的風險率;LISREL 用來區分因果與互惠效果。Kohn & Schooler (1983) 發現工作環境與智識彈性雙向影響(p. 21)。

從「社會化」到「生命歷程」

美國社會心理學的典範轉移|Elder (1994: 7–9)

•1950–60 年代:社會化是主導典範(Bronfenbrenner、Coleman);1969 年已有專屬手冊

•1980 年代:政治社會化被形容為 “the twitchings of a still-quickened corpse”(Merelman 1986: 279)

•衰落的方法論原因:並非所有問題兒童都成為問題成人(Robins 1966)——但這是怎麼發生的?社會化框架無法處理跨生命全程的延續與變化

•提醒:作者自言「我已論證」——這是主張,不是考據

1960|SSRC 社會化與社會結構委員會

主席:John Clausen

1977|SSRC 人的發展之生命歷程委員會

主席:Matilda Riley

Clausen、Brim、Kerckhoff 等社會化研究者,後來都成為生命歷程的學生

16
講解

Elder 1994 的問題二:社會化作為研究典範為什麼衰落?他的回答是方法論的——這個框架無法處理跨生命全程的延續與變化。Robins (1966) 發現並非所有問題兒童都成為問題成人,而社會化的行為—學習預設無法解釋這種多樣性(Elder 1994: 8)。

典範轉移是一件有組織的事:SSRC 在 1960 年設社會化委員會(Clausen 主持,持續五年,出版 Socialization and Society 1968),1977 年設生命歷程委員會(Riley 主持)(p. 8–9)。Brim 的生涯是最生動的例子:從兒童社會化 → 成人社會化 → 中年 → 生命全程的延續與變化(p. 9)。

提醒:Elder 自己說「在這幾段中我已論證」,這是主張而非系統考據。

一次關鍵的概念替換:從 generation 到 cohort

Elder (1994: 7);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8–9)

世代 generation 模型

祖父母

父母

子女

•以生殖的生命週期與世代間社會化看個人(Thomas & Znaniecki;K. Davis 1940)

•問題:與歷史時間連結鬆散——生第一胎的年齡範圍很寬,世代位置不等於歷史位置

出生世代 cohort/年齡模型

1920 年生

1930 年生

1940 年生

•以出生年定位,把年齡與歷史時間接起來(Riley 的年齡階層化、Ryder 1965、Neugarten 的規範時間表)

•能處理 1960 年代的兩大議題:歷史影響與成人發展

Elder 的做法是兩者結合:《大蕭條的孩子》既是世代間研究,也是出生世代研究。例:年輕的黑人母親使母親「太年輕就當祖母」而不願接手照顧(Burton & Bengtson 1985)

17
講解

這是本週最重要的一次概念淘汰。世代(generation)模型以生殖的生命週期看人,但與歷史時間連結鬆散:只要想想第一次生育的年齡範圍有多寬,就知道世代地位與年齡之間可能落差很大(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9)。

Elder 1994 給的是實用理由:世代取向不足以處理 1960 年代的兩大議題——歷史影響與成人發展(p. 7)。

預告第 4 週:Ryder (1965) 主張把 generation 保留給親屬關係;第四部分會看到,歐陸(例如 Bremen)仍以 Mannheim 的意義使用 generation——德美用語不同。

1962 年秋天的編碼台:概念是怎麼被逼出來的

Elder (1994: 9–10)

任務:在柏克萊人類發展研究所,為 Oakland Growth Study 未編碼的資料建立編碼

約 185 位成員、1920–21 年生;本人與父母自 1931 年起提供資料,多數被追蹤到六十多歲

窘境

被逼出來的概念

傳統社經地位的測量,不適用於隨經濟劇變而調整的家庭

家庭經濟(family economy):多重行動者的經濟過程(借自 Bakke 1940、Thomas 1909)

危機要求分析家庭與工作兩條軌跡之間的關係

交鎖的生命週期(interlocking life cycles;Wilensky 1961)

需要知道危機來臨時,父母與子女各是幾歲

Ryder (1965):社會變遷的意義取決於年齡位置 → 依年齡與事件序列編碼

結果:世代傳統+年齡傳統 →《大蕭條的孩子》(Elder 1974)

18
講解

這是 Elder 1994 最有方法論教學價值的一段:概念不是從理論推導出來,而是在編碼台上被資料逼出來的。

1962 年秋天,Elder 到柏克萊人類發展研究所,與 John Clausen 合作半職研究,任務是為 Oakland Growth Study 未編碼的資料建立編碼(p. 9)。

三個窘境與三個概念:家庭經濟(對劇烈所得損失的適應,例如削減開支、改變權威角色;借 Bakke 1940 與 Thomas 1909 的危機模型);交鎖的生命週期(Wilensky 1961);年齡——Ryder (1965) 讓他明白社會變遷的意義取決於年齡位置(p. 9–10)。

想一想:自己的論文資料裡,有沒有「現成的變項抓不到」的現象?

四個容易混用的詞

三個詞都不是 life course 的同義詞|Elder 等 (2003: 4–5);Giele & Elder (1998: 22)

詞指涉與 life course 的關係
life span
生命全程
探究的時間範圍:連結兩個以上生命階段的研究是「範圍」,不是取向
life history
生命史
活動或事件的編年(居住、家戶、家庭事件);常用年齡—事件矩陣、回溯式生命日曆是「資料」,適合事件史分析
life cycle
生命週期
人口研究中指世代間的生殖過程所有人口都有生命週期,但只有某些人有子女
life course
生命歷程
嵌在社會制度與歷史中的年齡分級樣式;社會界定的事件與角色序列不必依固定順序,能編入歷史事件與社會互動
19
講解

這是本章最有教學價值的一段詞彙切分(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4–5):life span 是時間範圍;life history 是活動或事件的編年;life cycle 在人口研究中指世代間的生殖過程——「所有人口都有生命週期,但只有某些人有子女」,這句是 life cycle 概念被淘汰的標準理由(它結構性地排除了無子女者)。

Giele & Elder (1998: 22) 補充:life course 是個人隨時間扮演的一連串社會界定的事件與角色,與 life cycle 不同,它容許許多不依固定順序的事件與角色。

注意陷阱:life span 在書頁 4 是「範圍」,到書頁 11 卻升格為第一項原則(生命全程發展)——同一個詞在同一章有兩種地位。

舊模型缺了什麼?

家庭週期與生涯模型都沒有歷史時間|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7)

家庭週期(Glick;Hill)

求偶

訂婚

結婚

生育子女

子女離家

配偶死亡

✕ 並非每個人都參與家庭的生殖  ✕ 只適用於家庭生活

生涯(career)

以教育、工作或家庭中的角色史為基礎,把角色跨生命連結起來

✕ 多半只聚焦單一領域,過度簡化同時扮演多重角色的生命

共同缺陷:沒有把人放進歷史時間,也沒有標示其在生命全程中的時間位置 → 生命歷程的貢獻:替角色序列加上「歷史座標」

20
講解

社會路徑的早期模型一般集中在單一角色序列。Glick 與 Hill 的家庭週期描述了從求偶、訂婚到配偶死亡的有序階段;限制有二:不是每個人都參與家庭的生殖,而且只適用於家庭生活(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7)。

生涯模型雖可用於多個領域,最常只聚焦一個;而且和家庭週期一樣,沒有把人放進歷史脈絡、也沒有標示生命全程中的時間位置。

收束句:既有模型缺少「把生命連到傳記時間與歷史時間」的機制——生命歷程的必要性建立在這個缺口上。

第二部分

典範:概念工具箱與五項原則

定義・理論取向・軌跡與轉銜・四項主題到五項原則・年齡、時期與出生世代

這一部分主要依據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與 Elder (1994),輔以 Giele & Elder (1998) 的四要素模型。

生命歷程是什麼?四種定義並讀

請注意每個定義的「主詞」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4)

一種「理論取向」:由嵌在社會制度與歷史之中的年齡分級樣式所構成;採脈絡論視角

Elder (1994: 5)

一種多層次現象:從穿越制度與組織的結構化路徑,到個人的社會軌跡與發展路徑

Giele & Elder (1998: 22)

個人隨時間扮演的一連串社會界定的事件與角色,不必依固定的順序

Mayer (2004: 163)

從出生到死亡、跨各生命領域的活動、狀態與事件序列;個人透過參與社會位置與角色嵌入社會結構

→ 主詞是「個人」還是「社會結構」?第四部分會回到這個問題

22
講解

四個定義放在一起看:前三個出自美國路線,主詞是個人或個人的角色序列;Mayer (2004) 的定義雖也從個人的活動序列說起,但立刻把重點放在「嵌入社會結構」與「制度秩序中的成員身分」。

Elder 1994 把生命歷程界定為「多層次現象」,這一點在 2003 年的定義中消失了(跨層次在 2003 年變成待做的前沿)。

預告:這個主詞的差異,就是第四部分美國與德國兩條路線的分歧。

「理論取向」,不是「理論」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4) 援引 Merton (1968)

理論取向

theoretical orientation

研究問題的辨識與表述

變項選擇的理據

研究設計與資料分析的策略

功能:為描述性與解釋性研究提供一個共同的探究框架

所以……

五項原則不是可被「檢驗」的假設,而是設計研究的指引;Mayer (2009: 423) 稱之為一組取向或啟發法

寫法的差別

✗ 本研究檢驗了連結的生命原則

✓ 本研究依循連結的生命原則,檢驗 X 對 Y 的效果

23
講解

這是本章最容易被跳過、卻最應該被記住的一段自我設限:作者把生命歷程視為一種「理論取向」,並援引 Merton (1968):理論取向藉由提供描述性與解釋性研究的框架,建立共同的探究領域——包括研究問題的辨識、變項選擇的理據、研究設計與資料分析的策略(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4)。

後果:五項原則不是可被檢驗的命題。寫論文時,「本研究檢驗了 Elder 的連結的生命原則」是誤用;應寫「依循該原則,檢驗 X 對 Y 的效果」。

伏筆:第五部分 Mayer (2009: 423) 直言生命歷程社會學只有一組取向或啟發法與概念工具箱,沒有可與經濟學、心理學相比的理論。

概念工具箱:五個核心概念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8)

社會路徑:被制度結構化的教育—工作—家庭路徑

工作軌跡

家庭軌跡

持續期間

初次就業

退休

轉捩點:中年重返校園

結婚

子女離家

喪偶

0 歲

20 歲

40 歲

60 歲

80 歲

社會路徑

social pathways

被歷史力量形塑、常被制度結構化的路徑

軌跡

trajectory

角色與經驗的序列,由轉銜構成

轉銜

transition

狀態或角色的變化:離家、為人父母、退休

持續期間

duration

兩次轉銜之間的時間;越長越穩定

轉捩點

turning point

生命方向的實質改變,主觀客觀皆可

24
講解

本頁是全章對本課最實用的一頁:五個概念在書頁 8 被逐一界定。

社會路徑:個人與群體穿越社會的教育、工作、家庭與居住軌跡,被歷史力量形塑、常被社會制度結構化;個人在與制度化路徑的關係中摸索自己的生命歷程——這是本章唯一把「制度」放在主動位置的句子。

軌跡:角色與經驗的序列,由轉銜構成;轉銜:狀態或角色的變化;持續期間:兩次轉銜之間的時間,長的持續期間透過既得義務與利益增進穩定;轉捩點:生命方向的實質改變,主觀或客觀皆可(例如中年重返學校)。

圖中的人生是示意,不是資料。注意:本章的轉捩點包含主觀變化,這與第 5 週 Brückner & Mayer 以客觀事件時點測量的指標不是同一個概念。

概念工具箱:幾個例子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8, 10)

1

轉銜可能有終生後果

青少年生育與兵役,是記錄最充分的例子(Furstenberg 等 1987;Sampson & Laub 1996)

2

轉銜會重組人際網絡

年輕成人結婚後,友誼網絡的性質與組成劇烈改變(Wellman 等 1997)

3

持續期間帶來穩定

佔據一個地位越久,越被他人認定會留在原位;既得義務與既得利益增進穩定(Becker 1961)

轉捩點多半關於工作

> ½

Cornell Couples and Careers Study 中,超過半數受訪者在前三年經歷過工作上的轉捩點

多半是換工作與工作不安全,而非家庭轉銜(Wethington 等 2003)

25
講解

轉銜常涉及地位或身分的變化,因此開啟行為改變的機會(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8)。生命早期的轉銜可能透過形塑後來的事件而有終生意涵:青少年生育與兵役是記錄最充分的例子。

轉捩點的例子帶一個可核之數:Cornell Couples and Careers Study 的受訪者認為工作上的轉捩點相當常見,超過半數在前三年有這樣的經驗,且多半涉及換工作與工作不安全,而不是家庭轉銜。

Elder 1994 的補充:轉銜總是嵌在賦予其獨特形式與意義的軌跡之中(p. 5)。

從四項主題到五項原則

同一套語彙的原始版與成熟版|Elder (1994: 5);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3–14)

Elder (1994)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名稱四項「核心主題」五項「典範原則」
內容生命與歷史時間、生命的時機、連結的生命、人的能動性生命全程發展、能動性、時間與地點、時機、連結的生命
第一項歷史發展
新增—生命全程發展(來自 1900 年以前的生命全程思考)
結構有層級:歷史時間提供「定位」,其餘三項提供「機制」並列的一張「概念地圖」
文類1993 年 Cooley-Mead 獎演說手冊導論章

2003 年自承:除了第一項,其餘原則「首次出現於 Elder (1994)」那篇 Cooley-Mead 講詞

26
講解

兩篇的關係是本章自己交代的:「就我們所知,其餘幾項原則首次出現於 Elder (1994) 的一篇論文,該文以他在美國社會學會(1993)所做的 Cooley-Mead 獎演說為基礎」(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3–14)。

差異值得追問:1994 年四項主題以「歷史」開頭,而且有層級——第一項(歷史時間)提供定位,其餘三項辨識機制(Elder 1994: 5);2003 年五項原則以「發展」開頭,並列為一張地圖。多出來的「生命全程發展」來自 life-span 傳統,不是 1994 講詞的產物。

小細節:Elder 1994 的致謝寫演說地點在 Miami Beach,2003 章追述為 Miami, Florida;以 1994 年原文為準。

生命歷程典範的五項原則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0–13)

1

Life-Span Development

生命全程發展

人的發展與老化是終生的過程

2

Agency

能動性

在機會與限制之內,以選擇與行動建構自己的生命歷程

3

Time and Place

時間與地點

一生所經歷的歷史時間與地點,嵌入並形塑個人的生命歷程

4

Timing

時機

轉銜與事件的前因後果,隨其在生命中發生的時機而不同

5

Linked Lives

連結的生命

生命相互依賴地度過;社會歷史的影響透過關係網絡表達

讀原文注意:書頁 14 把「時間與地點」稱為「第五項原則」,與書頁 12 的標題編號(第 3 項)不一致——以標題為準

27
講解

五項原則的斜體標題見書頁 10–13(中文為轉述)。總結句:這五項原則引導研究遠離年齡特定的研究,轉向對個人選擇的承認,促進對歷史脈絡與時機的意識,並讓人理解:生命一旦從與重要他人的關係中被移出,就無法被適當地表徵(p. 13)。

注意原文的編號錯亂:書頁 12 的標題明印「3. The Principle of Time and Place」,書頁 14 卻寫「第五項原則,關於歷史時間與地點」——同一組原則在同一章有兩套編號。認真讀的人會以為自己讀錯。啟示:權威文本也會出錯,讀書要對照。

原則一|生命全程發展

Life-Span Development:發展不在 18 歲結束|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1, 13)

0 歲

18 歲

40 歲

65 歲

90 歲

✕

發展在此結束?

晚年的適應,連結到形成期

•成人仍在發展:生物、心理與社會上具發展意義的根本變化,不在成年後停止

•例:成年初期工作取向的實質變化(Johnson 2001b);女性從多重角色中獲得身心健康益處,晚年可能更多(Moen 等 1992)

•方法後果:很少研究有「脈絡隨時間變化」的資料;地理編碼(geo-codes)讓環境變化的衝擊可以被評估

•譜系:來自 1900 年以前的生命全程思考與 Featherman 的 life-span 傳統,不是 1994 年講詞的產物

•Elder (1994: 5):不知道先前的生命歷程,就無法深入理解晚年的老化

28
講解

原則一:發展不在 18 歲結束;成人能夠、也確實經歷根本的變化(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1)。晚年的適應與老化樣式,一般連結到生命歷程的形成期。

方法後果被作者明白寫出:縱貫研究雖是長期計畫,卻很少提供脈絡隨時間變化的資料;大型資料集的地理編碼讓研究者能評估環境變化對個人的衝擊。

可轉成台灣的提問:台灣的行政資料(例如戶籍地)其實天然帶有地理資訊。

它排除的做法:用童年樣本外推成人發展;把老年當成與前半生無關的階段。

原則二|能動性

Agency:在機會與限制之內建構生命歷程|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1–12);Elder (1994: 6–7)

歷史與社會處境的機會與限制

選擇

也被選擇

•不是被動的承受者:兒童、青少年與成人依所知覺的選項,做出選擇與妥協

•計畫性能力(planful competence;Clausen 1993):自信、智識投入、可靠性 → 較能為成人角色做準備,「選擇、也被選擇」進入領先的機會

•例:市內貧困家庭的父母加入教會、替子女報名青年方案,主動管理子女的風險環境(Furstenberg 等 1999)

•1994 年的理論依據:認知革命、Bandura 的自我效能、基因對環境選擇的作用

29
講解

原則二:兒童、青少年與成人並不是被社會影響與結構限制所被動作用;他們基於自己所知覺的選項做選擇與妥協(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1)。

Clausen (1993) 的計畫性能力:自信、智識投入與可靠性共同定義計畫性;計畫性高的青少年能更好地為成人角色做準備,並「選擇、也被選擇」進入給他們領先起步的機會(Clausen 1993: 21 的轉引)。

Elder 1994 另把認知革命、Bandura 的自我效能、基因對環境選擇的作用列為支持能動性的理論趨勢(p. 6–7)。

但本原則最重要的限定在下一張:計畫性的效果依賴脈絡。

能動性的預測力,本身是歷史的函數

Terman 樣本的兩個加州男性世代|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1–12)

大蕭條

二戰

較年長世代:1900–1911 年生

多在 1930 年前完成大學 → 進入很快停滯的勞動市場 → 回校讀高等學位

較年輕世代:1911–1920 年生

1930 年代多仍在學 → 戰時訂單使經濟好轉時,取得好工作

1900

1929

1941

1950

青少年時期的計畫性能力……

•較年輕世代:預測穩定而成功的生命歷程——高等教育、婚姻維持、公民參與、生活滿意度

•較年長世代:對未來的生命揭示得很少

→ 能動性要在結構給的「窗口」裡才看得見

30
講解

這是本章對「能動性」最強的一道限定:計畫性及其行為表現依賴脈絡(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1–12;Shanahan & Elder 2002;Shanahan, Miech & Elder 1998)。

較年長的 Terman 世代(1900–1911 年生)多數在 1930 年前完成大學,進入一個很快在金融危機中停滯的勞動市場,黯淡的機會使他們回校取得高等學位;較年輕的世代(1911–1920 年生)在 1930 年代大部分時間仍在完成中學與大學,時間長到讓他們在經濟因戰時訂單好轉時取得好工作。

結果:青少年的計畫性在較年輕世代預測了相對穩定而成功的生命歷程;在較年長世代卻對未來揭示得很少。

原則三|時間與地點

Time and Place:同一事件,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實質與意義|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2)

地方的三項特徵(Gieryn 2000)

1

地理位置

2

物質形式或文化

3

被投注的意義與價值

中國|文化大革命(1966–1976)

「下放」使一批中國青年與家庭及社區分離、被迫從事體力勞動,許多人當時就被這段經驗所改變;他們因此與相鄰世代、也與未下鄉的同齡人區分開來(Zhou & Hou 1999)

歐洲 vs 美國|二戰之後

戰後最初幾年,歐洲許多地方陷入匱乏,美國則是繁榮;戰爭經驗在退伍軍人與平民之間帶來廣泛的苦難——下一張看德國

31
講解

原則三:個人的生命歷程被他們一生所經歷的歷史時間與地點所嵌入並形塑(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2)。作者援引 Gieryn (2000):一個地方擁有三項本質特徵——地理位置、某種物質形式或文化、以及被投注的意義與價值。

文化大革命的例子(引 Zhou & Hou 1999)是本章 82 筆書目中唯一處理非西方社會的經驗研究;它在本章的功能是「證明地點重要」,而不是檢驗理論的適用範圍。

它排除的做法:把同一事件在不同社會的效果視為相同。

德國的戰爭世代:失去的九年

Mayer (1988) 以回溯式生命史資料;轉引自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2)

1915–25

出生的德國男性:幾乎全數被徵召入伍

9 年

最多在戰爭中失去的職業生涯

75%

戰爭中存活下來的比例——其中許多人戰後找不到工作

1931 年出生世代:家庭與學業被戰爭打斷,被摧毀的經濟使穩定就業成為幻影;即使 1950–60 年代的經濟繁榮,也沒有完全補償他們在職業晉升上的戰爭損失

32
講解

本章最重要的一組可核之數(書頁 12):Mayer (1988) 以回溯式生命史方法發現,1915 至 1925 年間出生的德國男性幾乎普遍入伍;他們在戰爭中失去多達九年的職業生涯,而在戰爭中存活的 75% 中,有許多人事後找不到工作。1931 年出生世代也在戰爭中遭受廣泛困苦。

提醒:這些數字是 Mayer (1988) 的發現,本章只是轉述處;引用時出處要寫 Mayer (1988)。

伏筆:這是本週第一次出現德國的 Mayer——第四部分會看到,他代表德國的另一條路線。

出生世代只是「暴露」的代理變項

應以相似的暴露辨識世代內的次群體|Elder (1994: 6);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9–10)

宏觀例|Titma & Tuma (1995)

Paths of a Generation:前蘇聯 15 個地區、1983–85 年的高三學生,追蹤到 1999 年以後

白俄羅斯

保留指令經濟

愛沙尼亞

走向市場經濟

塔吉克

退回鄉村交換

愛沙尼亞世代最富裕;向下軌跡在白俄羅斯等地的青年中很常見

轉折:這個世代的未來,主要由高中時的個人成就、自我評價與目標寫下——比家庭背景更具後果

微觀例|大蕭條中的女孩與男孩

•女孩:被拉進與母親一起的家務,暴露於更多家庭緊張 → 成為更以家庭為中心的女性

•男孩:在社區打工、較為自主 → 成年後更依附工作角色與生涯

33
講解

出生世代的成員並非均一地暴露於變化;出生世代成員身分往往只是對歷史變化之暴露的代理變項(Elder 1994: 6;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9)。

宏觀例:Titma & Tuma (1995) 追蹤前蘇聯 15 個地區、1983–85 年的高三學生到 1999 年以後。一個地區保留指令經濟(白俄羅斯),其他地區採用市場經濟(愛沙尼亞)或退回鄉村交換體系(塔吉克)。但轉折是:儘管區域差異與深刻的社會不穩定,這個世代的未來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高中時的個人成就、自我評價與目標所寫下,比家庭背景更具後果(p. 9–10)——一個看似制度決定論的例子,被翻成能動性的例子。

微觀例是《大蕭條的孩子》性別分化發現的最短摘要(p. 10)。

原則四|時機——回到開場的問題

Timing|Elder (1994: 6, 10);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2–13)

大蕭條

1929 年:約 8–9 歲

Oakland:1920–21 年生

1929 年:約 0–1 歲

Berkeley:1928–29 年生

1920

1929

1939

1945

答案:B

年幼的 Berkeley 男孩,經歷「未來受損」的最大風險,並延伸到中年;Oakland 孩子較不受家庭困苦與破裂所傷,也還太小,未暴露於蕭條經濟的嚴苛勞動條件

生命階段原則:變化的個人衝擊,取決於變化發生時,人處在生命的何處(Elder 1994: 6)

34
講解

開場問題的答案:B。出生於 1920 年代初的 Oakland 兒童,不像較年輕的 Berkeley 對應者那樣容易受到家庭困苦與破裂的影響;Oakland 兒童也太年輕,未暴露於蕭條經濟的嚴苛勞動條件(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2–13)。Elder 1994:較年輕的 Berkeley 男孩經歷未來受損的最大風險,延伸到中年歲月(p. 10)。

時機原則:相同的事件或經驗,可能依其在生命歷程中何時發生而以不同方式影響個人(引 George 1993——第 4 週核心閱讀);事件的意義本身在不同發展階段也可能改變(Wheaton 1990)。

Elder 1994 用的名字是「生命階段原則」:任何變化的個人衝擊,取決於變化發生時人們處在生命中的何處。它以歷史事件為座標反問誰處在什麼階段,比「時機原則」更適合分析疫情、金融危機、年改這類社會層次的衝擊。

時機(續):入伍時機與轉銜的「堆疊」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2–13);Elder (1994: 6)

早入伍

尚未成家立業

破壞最小,甚至提升生命機會:早期技能訓練、領導經驗、生命目標的形成、GI Bill 的退伍後教育;艱困家庭的 Berkeley 男孩藉早入伍超越童年劣勢

晚入伍

已有家庭與工作

更多生命破壞、更少益處(Sampson & Laub 1996);二戰中三十多歲才入伍者,後續健康承受社會破壞的全部衝擊(Elder 1994: 6)

轉銜的「堆疊」(Harley & Mortimer 2000):早為人父母、又在同一年經歷多重轉銜的年輕人,心理健康較差 → 透過累積優勢與劣勢,形成成年初期心理健康的社經梯度(第 15 週)

35
講解

兵役時機:早期轉入服役,在家庭與生涯確立之前,有可能把生命破壞降到最低,甚至透過技能訓練、領導經驗、生命目標形成,以及 GI Bill 的服役後教育而提升生命機會;來自艱困家庭的 Berkeley 男孩傾向藉由相對年輕入伍而超越童年劣勢;較晚入伍導致更多破壞、更少益處(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2–13)。

轉銜堆疊:Harley & Mortimer (2000) 發現非常早的成人轉銜對心理健康不利,而早為人父母且經歷「堆疊」(同一年多個轉銜)者心理健康較差;這些差異透過累積優勢與劣勢解釋了成年初期心理健康的社經梯度——這是本章唯一一次使用「累積優勢/劣勢」一詞,且未加界定(第 15 週再處理)。

可移植的提問:同一次制度改革(例如年金改革)同時改變多個參數,對特定世代是否構成一次「堆疊」?

社會時機的三個成分

Elder (1994: 6);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0)

發生率

incidence

有沒有發生?

持續期間

duration

持續多久?

序列

sequence

先後順序如何?

1

2

3

+ 基於年齡的相關期望與信念

•合時與不合時:相對於年齡規範的「早」或「晚」;青少年生育是不合時且代價特別高的例子

•多重軌跡的同步:年輕伴侶安排工作與家庭事件,以降低時間與精力的壓力

•社會時機 vs 生物時機:同齡群體中的早熟者與晚熟者

•但:年齡規範常被援用,經驗知識卻很少——如何被建構、維持與學習?階級與族群差異?(第 4 週)

36
講解

Elder 1994 對社會時機的界定:角色的發生率、持續期間與序列,以及基於年齡的相關期望與信念(p. 6)。這個三分可以上溯到第 5 週 Brückner & Mayer (2005) 拆出的去標準化維度(普及率、持續期間、序列),雖然後者的書目中並無 Elder 1994。

社會時機也適用於多重軌跡的排程及其同步或不同步;社會時機與生物時機之間的落差常發生在發展早期。

本章對年齡規範的評價很低:以規範信念為基礎的解釋在文獻中很常見,但我們對這類規範及其如何被經驗仍只有很少的經驗知識(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0)——第 4 週 Settersten & Mayer (1997) 接手。

原則五|連結的生命

Linked Lives:沒有任何原則比「相互依賴的生命」更為核心|Elder (1994: 6)

宏觀的歷史變化

父母

子女

伴侶

朋友

同事

個人

•透過人際世界經驗歷史:大蕭條的孩子面對家中困頓;二戰的孩子面對「有工作但缺席」的父母

•雙向傳遞(Elder 1985: 40):成年子女婚姻與生涯失敗而回到父母家,改變父母的晚年計畫;父母的經濟挫折與離婚,延後子女離家、升學、就業與結婚

•愛荷華農場危機:經濟困苦主要透過提高父母的憂鬱感受而傷害兒童(Conger & Elder 1994)

•年輕祖母:女兒早為人母,母親也早成祖母;新手祖母覺得自己太年輕,不願接手照顧(Burton & Bengtson 1985)

37
講解

Elder 1994:人的生命典型地嵌在跨越生命全程的親屬與朋友關係中,社會規制與支持部分透過這些關係發生;宏觀歷史的變化在相當程度上是由個人透過這樣的人際世界所經驗的(p. 6)。

精悍的對照:同樣是「父母不在場」,大蕭條的機制是失業帶來的家內緊張,二戰的機制是就業帶來的物理缺席。

2003 年版的例子:愛荷華農場危機(經濟困苦主要透過增加父母的憂鬱感受而負面影響兒童發展)、Sampson & Laub (1993)(婚姻與就業把有問題的年輕男性轉向常規生活)、Burton & Bengtson (1985)(年輕祖母)(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13)。

可以追問:Elder 的連結是世代之間、對稱的;第 5 週 Kohli (2007) 指出伴侶之間的連結是性別不對稱的——女性更常把自己的選項調整到男性伴侶的選項上。

年齡、時期與出生世代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8–9);Giele & Elder (1998: 24–25)

時期 →

1970

1980

1990

2000

20–29 歲

30–39 歲

40–49 歲

50–59 歲

列=年齡;欄=時期;對角線=同一出生世代(此例為 1941–50 年生)

•出生世代效果:歷史變化使連續出生世代的生命產生分化

•時期效果:變遷的衝擊在各世代之間相對均一

•例:GSS 1972–1998 的人際信任(Robinson & Jackson 2001):最年輕者最低、升至中年後持平;1940 年後出生的世代較低——還是 1980 年代起的「年齡特定時期效果」?

•識別問題:年齡、時期與年份相互混淆,估計「總是暫定的」→ 第 4 週 Ryder (1965)

38
講解

以出生年把人定位在出生世代中,提供了更精確的歷史定位——出生世代實際上把年齡與歷史時間連結起來。當歷史變化使連續出生世代的生命產生分化,就生成出生世代效果;當衝擊在連續世代間相對均一,歷史就採取時期效果的形式(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9)。

Robinson & Jackson (2001) 用 GSS 估計 1972–1998 年的年齡、時期與世代效果:信任在最年輕者中最低、上升至中年後持平;1940 年以後出生的世代信任較低——這或許是非線性的世代效果,也可能是 1980 年代開始的年齡特定時期效果。

作者最誠實的一句:年齡—時期—世代效果的估計總是暫定的,因為年齡、時期與年份是混淆的。Giele & Elder (1998: 24) 也說:對任何個人而言,這三個維度完全相關。解法留給第 4 週。

Giele & Elder 的四要素模型

所有要素都經由「時機」這個漏斗被經驗|Giele & Elder (1998: 8–11,圖 1.1)

個人的發展

人的能動性

歷史與文化

時間與地點

社會關係

連結的生命

年齡、時期、世代的交會

時機

生命歷程的

不同軌跡

Elder 的四要素Giele 的對應AGIL
時間與地點文化背景L
連結的生命社會整合I
人的能動性個人目標取向G
時機策略調適A

Giele:Elder 的四要素像是 Parsons 四功能模型(AGIL 倒序)的一個獨立推導版本;Elder 的要素經由個人過濾,Giele 的則聚焦於個人與社會結構的關係

39
講解

Giele & Elder (1998) 把典範整理成四要素(p. 8–10):時間與地點(文化背景)、連結的生命(社會整合)、人的能動性(個人目標取向)、時機(策略調適)。圖 1.1:不論一個人的社會位置與文化傳承、人際網絡或個人動機為何,全都經由個人對具體情境與事件的調適——也就是「時機的漏斗」——而被經驗(p. 10–11)。

Giele 認為 Elder 的四要素像是 Parsons (1966) 四功能模型(AGIL 倒序:潛在模式維持、整合、目標達成、適應)應用於生命歷程的獨立推導版本(p. 8)。

他們也把年齡、時期、世代對應到四要素:時期對應時間與地點,世代是連結的生命的一面,年齡作為個人發展的標記對應能動性,而時機是整合三者的第四個維度(p. 24–25)。

同一套要素,兩個例子

大蕭條的孩子 vs 早期女性主義領袖|Giele & Elder (1998: 9–10)

要素大蕭條的孩子早期女性主義領袖
時間與地點
(文化背景)
經歷與後來出生者截然不同的時代;受創程度隨成長地的嚴重程度而異地域與歷史背景使她們與一般女性不同,並發展出推動新文化樣式的意識形態
連結的生命
(社會整合)
受剝奪與未受剝奪家庭的孩子,經驗不同家庭、宗教與教育網絡支持她們成為改革者
人的能動性
(個人目標取向)
受剝奪家庭的女孩長大後追求傳統主婦角色;未受剝奪者較可能繼續升學、兼顧工作與家庭經歷個人失落者較投入禁酒與慈善;因性別被拒於高教、工作或政治發言者,較支持投票權運動
時機
(策略調適)
受剝奪家庭的女孩較早結婚持家許多人先投入禁酒運動,後來轉向投票權運動
40
講解

這張表示範四要素如何同時分析兩種很不一樣的生命:Elder 的大蕭條兒童,與 Giele 研究的十九世紀美國婦運領袖(禁酒與投票權運動)(Giele & Elder 1998: 9–10)。

注意 Giele 的模型是雙向的:社會價值與制度影響女性的生命樣式;個人也可能像改革領袖那樣,試圖「向上」改變群體規範、制度規則與社會價值(p. 8)。這一點呼應第五部分 Mayer (2009) 與 Giele & Elder (1998: 27) 共同的自省:多數研究只示範歷史對個人的影響,個人對歷史的影響很少被證明。

五原則讀起來像常識?把它翻成「排除什麼」

翻成排除項之後,五項原則就變成五條可以被違反、也可以被檢查的方法紀律

① 生命全程發展

排除:用童年樣本外推成人發展;把老年當成與前半生無關的階段

② 能動性

排除:把人當成結構的被動承受者

③ 時間與地點

排除:把同一事件在不同社會的效果視為相同

④ 時機

排除:只問「是否發生」,不問「何時發生」

⑤ 連結的生命

排除:把個人當成彼此獨立的分析單位

誰會主張「發展在 18 歲結束」?——但違反這些紀律的研究設計,在文獻中俯拾皆是

41
講解

最常見的反應是「五項原則讀起來像常識」。解法:把每一項原則翻成它所排除的東西(本頁為本課的延伸整理)。翻成排除項之後,五項原則立刻變成五條可以被違反的方法紀律。

練習:拿自己正在讀的一篇量化論文,逐條檢查它違反了哪一條。

課堂討論 ①

用五項原則,各舉一個台灣的例子——哪一項最難舉例?為什麼?

時間與地點

解嚴、九二一地震、SARS、COVID-19……哪些世代受到的衝擊不同?

時機

同一件事(失業、離婚、年金改革)發生在 25 歲與 55 歲,後果有何不同?

能動性

「選擇不婚」是能動性,還是結構的結果?「選擇」本身要怎麼觀察?

42
討論提示

提示:時間與地點最容易舉例(解嚴、九二一、SARS、疫情都是現成的);能動性最難——常見的例子「有人選擇不婚」,其實是結果,不是能動性。

難易的差異本身也值得討論:能動性難舉例,是因為它最難觀察,還是因為它其實不是一個經驗命題?(呼應「理論取向不是理論」)

第三部分

示範:從大蕭條到愛荷華農場危機

自然實驗・家庭中介模型・跨半世紀的複製・知識會不會過期?

這一部分依據 Elder (1994) 期刊頁 9–13。這是三篇核心閱讀中唯一讓讀者看到「一個生命歷程研究長什麼樣子」的部分,也是唯一處理「知識會不會過期」的部分。

《大蕭條的孩子》的研究設計

Elder (1974);Elder (1994: 10–11)

自然實驗:有些家庭在經濟崩潰中損失慘重,有些大體倖免

中產階級

受剝奪

vs

未受剝奪

勞動階級

受剝奪

vs

未受剝奪

(依 1929 年的階級位置)

在每一個階級內,追溯經濟困苦 → 家庭危機與適應 → 孩子直到中年的生命;再與較年輕的 Berkeley 世代比較

家庭:宏觀的經濟衰退與兒童微觀世界之間的連結

家戶經濟

勞力密集化:孩子承擔更具生產性的角色,母親負擔加重

家庭關係

母親作為權威與情感人物的中心性上升

緊張

家庭失和、解組與士氣低落的風險放大

44
講解

Elder 利用了一個自然實驗:有些 Oakland 家庭在經濟崩潰中損失慘重,有些大體倖免。研究設計了比較:1929 年的中產階級與勞動階級中,相對未受剝奪與受剝奪的家庭;在每一個社會階層中,分析追溯經濟困苦透過家庭危機與適應對兒童中年歲月的效果(Elder 1994: 10)。

模型指明艱困時期與兒童經驗之間的三組連結:家戶經濟、家庭關係與緊張。家庭——其結構與過程——成為經濟衰退的宏觀事件與兒童微觀世界之間的連結(p. 11)。

提醒:Elder 1994 沒有引用《大蕭條的孩子》的任何百分比或係數;要引統計結果須回原書。

二十年後的複製:愛荷華農場危機

Elder (1994: 11);Conger & Elder (1994)

451

戶鄉村家庭

8

個郡(北愛荷華中部)

1989

年起逐年追蹤

½

土地價值突然腰斬

•每一戶:父母雙方、一位七年級學童、一位年齡相近的手足

•資料:問卷與錄影的家庭互動;另取地方、州與聯邦的統計紀錄

•衝擊:以領先經濟指標而言,是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危機;許多家庭陷入非比尋常的債務

45
講解

在發動大蕭條研究二十年後,Elder 加入 Rand Conger 在愛荷華州 Ames 領導的研究團隊,追蹤 1980 年代大農場危機中的 451 戶鄉村家庭。土地價值突然腰斬,把無數家庭推入非比尋常的債務水準;以領先經濟指標而言,這次衰退比大蕭條以來的任何危機都更嚴重(Elder 1994: 11)。

研究設計:北愛荷華中部八郡地區,每戶包括兩位父母、一位七年級學童與一位年齡相近的手足;自 1989 年起逐年以問卷與錄影家庭會談蒐集資料。

「鑑於都市蕭條研究與鄉村愛荷華計畫之間的差異,沒有什麼理由預期會有相似的結果」——所以這是一次真正的檢驗。

家庭困苦如何傳到孩子身上

Elder (1994) 圖 1:Linking Family Hardship to Child Outcomes(期刊頁 11–12)

家庭困苦

低所得、不穩定的工作、所得損失

經濟壓力

錢不夠用、被迫削減開支

個人與

婚姻壓力

父母的憂鬱、婚姻失和

無效的親職

破壞性、非養育性的親職行為

兒童結果

自信、同儕接納、學業表現

回饋

與大蕭條研究的差別:把因果優先性賦予家戶經濟的變化;隨時間展開,孩子的行為也會回饋到父母的互動(圖中兩條回饋線)

46
講解

圖 1 是一條五節點的縱向鏈,另有兩條自「兒童結果」折返的回饋路徑;圖上沒有數字或係數,是概念路徑圖而非估計結果(Elder 1994: 12)。

模型第一部分:低所得、不穩定的工作與所得損失,透過增加經濟壓力(錢用光的實質壓力與削減開支的調整),對婚姻失和與父母的情緒困擾有後果。第二部分:婚姻衝突與父母的情緒困擾,透過破壞親職品質而影響兒童;兒童的行為結果隨時間回饋到互動過程(p. 11–12)。

這條鏈上沒有任何一個節點是制度——這一點留給討論二。

愛荷華的發現

Elder (1994: 12);Conger 等 (1992, 1993)

客觀困苦的四項測量

人均所得

負債資產比

工作的不穩定

所得損失

→

知覺的經濟壓力

→

父母雙方的憂鬱情緒

→

婚姻衝突

→

破壞性、非養育性的親職

→

男孩的自信、同儕接納與學業表現下降;女孩亦然

孩子的生產性角色

•經濟壓力下,孩子承擔更多家務、農場工作與社區有酬工作——如同大蕭條

•在最擁抱「必要的助人」倫理的農家最明顯:農家男孩賺得越多,父母的評價越正面

•非農家戶對工作的兒子,評價反而較常是負面的

47
講解

Conger 等 (1992) 研究 1989 年就讀七年級的愛荷華男孩:同時使用觀察與家庭成員報告,發現客觀的家庭困苦(以人均所得、負債對資產比、工作的不穩定與報告的所得損失測量)透過知覺到的經濟壓力,增加了母親與父親憂鬱情緒的風險;憂鬱提高婚姻衝突的可能,進而增加雙親破壞性、非養育性行為的風險;這些行為削弱了男孩的自信、同儕接納與學業表現。女孩也觀察到相似過程(Conger 等 1993)(Elder 1994: 12)。

孩子的生產性角色:在經濟壓力下,愛荷華的男孩與女孩承擔更多責任;最擁抱「必要的助人」集體倫理的農家最明顯。非農家戶對工作兒子的判斷更常是負面的,或許反映這些社區中工作與收入的個人主義性質(p. 12)。

相似之外,唯一的重大例外:母親

Elder (1994: 12)

1930 年代|大蕭條研究

經濟壓力

母親

婚姻失和

母親作為艱困時期與孩子經驗之間的社會與情緒連結,較不突出

1990 年代|愛荷華研究

經濟壓力

母親的

情緒困擾

婚姻失和

母親的情緒困擾,是經濟壓力與婚姻失和之間的「強連結」

解釋:女性社會角色的歷史趨勢——1930 年代的女性,遠不如 1990 年代的愛荷華女性深涉家庭財務的支持與管理。

教訓:複製的「差異」本身就是發現——差異是社會變遷的指標

48
講解

本文全篇最重要的經驗結論(Elder 1994: 12):這個中介模型的經驗檢驗,結果一般類似於蕭條研究的發現,主要的例外是母親。在愛荷華研究中,母親的情緒困擾代表經濟壓力與婚姻失和之間的強連結;在蕭條研究中,母親作為艱困時期與兒童發展經驗之間的連結較不突出。合理的解釋包括女性社會角色的歷史趨勢,尤其是在職場:1930 年代的女性遠不如 1990 年代的愛荷華女性深涉家庭財務的支持與管理。

三個重點:①這是對下一張 Gergen 挑戰的直接回答;②複製的差異不是雜訊,而是社會變遷的指標;③母親角色是一個性別議題,Elder 把它讀成歷史趨勢——可以追問:這是歷史趨勢,還是性別結構?

知識會不會過期?Gergen 的挑戰與 Elder 的回應

Elder (1994: 10–12)

Gergen (1973)

〈Social Psychology as History〉

社會心理學研究主要是對「當代史」的系統研究——社會變遷使跨歷史的法則不可能

Elder 的三層回應

•承認:人的心理學確實是受歷史限定的事業

•盲點:Gergen 沒有提到社會學式社會心理學(House 1977:兩種社會心理學)

•反駁:借 Merton 的「偽事實」——否認跨歷史概化,等於阻止檢驗,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概化的邊界只能靠檢驗其「外部界限」前進

愛荷華的複製=一次對「外部界限」的檢驗:模型大體成立,而不成立之處(母親)可以被歷史地解釋

49
講解

這一段是全文最難、也最值得的一段(Elder 1994: 10–11)。Gergen (1973: 319) 的結論:社會心理學研究主要是對當代歷史的系統研究。

Elder 的三層處理:①承認 Gergen 的觀點與把人的心理學描繪為受歷史限定之事業的智識運動一致;②指出 Gergen 沒有提及社會學式社會心理學——至少在這個領域,兩種社會心理學(House 1977)沒什麼共同之處;③正面反駁:借 Merton (1959: xv) 的「偽事實」,Gergen 否認跨歷史概化的可能,從而阻止了檢驗這類概化的嘗試,引來自我實現的預言;任何研究的概化邊界都不確定,歷史地奠基的研究只能藉由檢驗其外部界限而前進。

翻成切身的問題:你論文引的那篇 2005 年的台灣研究,結論今天還成立嗎?三種回答(一定成立/一定不成立/得去測)——Elder 的答案是第三種。

課堂討論 ②

在 Elder 的五節點鏈上,社會政策可以插在哪裡?

家庭困苦

①

經濟壓力

②

父母的困擾

③

無效親職

④

兒童結果

① 困苦 → 經濟壓力

失業給付、債務協商、農業補貼?

②③ 父母的困擾

心理衛生、家庭支持、社工介入?

④ 親職 → 兒童

學校、托育、兒少保護?

延伸:若在台灣複製這個研究——1997 亞洲金融危機、2008 無薪假、2020 疫情,選哪一次?哪一段連結最可能不同?

50
討論提示

做法:對照圖 1,指出台灣現行的哪些政策在切斷哪一段。

提示:答案容易集中在最後一段(學校、托育、兒少保護),最前面兩段(失業給付、債務協商、農業補貼)容易被忽略——而這個忽略本身就是發現:我們習慣在鏈的末端補救兒童,而不是在前端阻止家戶經濟崩潰。這一題預告第 8 週(幼年期與社會投資)。

延伸題的提示:台灣的隔代照顧比重高,祖父母可能調節「親職 → 兒童」那一段(連結的生命在台灣的一種形式);自營作業者比重高,「負債資產比」同時是家戶與企業指標,四項困苦測量不能照搬。

第四部分

兩個起源:美國的發展傳統與德國的制度傳統

德美比較・Kohli:生命歷程作為社會制度・Mayer:歷史與跨國的生命歷程體制

前兩部分的文獻幾乎全是美國路線。這一部分補上德國(歐陸)路線,並比較兩者的起源與差異。

文獻:延伸閱讀 Kohli (1986)、Mayer (2004);德美比較另依 Marshall & Mueller (2003)、Heinz (2003)、Leisering & Schumann (2003)(皆收於 Heinz & Marshall 編 Social Dynamics of the Life Course)、Heinz & Krüger (2001)、Bertaux & Kohli (1984)、Mayer (2000)、Kohli & Meyer (1986)、施世駿 (2002)、鄭作彧與胡珊 (2018)。

兩個起源:一條時間軸,兩條路線

三波:1915–35 芝加哥學派/1960–70 年代/1980 年代起兩範式並立(鄭作彧、胡珊 2018: 214)

美國

1918

Thomas & Znaniecki《波蘭農民》

1964

Cain 首用 life course

1965

Ryder 出生世代

1972

Riley 年齡階層化

1974

Elder《大蕭條的孩子》

1977

SSRC 生命歷程委員會

德國

1928

Mannheim〈世代問題〉

1977–78

Levy、Kohli 等先驅

1979

GLHS 於 Mannheim 啟動

1980s

傳記運動、敘事訪談

1985

Kohli 制度化命題

1988

Bremen Sfb 186

出處:Giele & Elder (1998: 16);Elder (1994: 8);Mayer (2000: 259);施世駿 (2002: 118);Bertaux & Kohli (1984: 221);Leisering & Schumann (2003: 195)

52
講解

兩條路線的時間差:美國在 1960–70 年代成形(Cain 1964 首用 life course 一詞;Ryder 1965;Riley 等 1972 的年齡階層化;Elder 1974;1977 年 SSRC 成立生命歷程委員會)。德國則在 1970 年代後半受北美思潮影響,瑞士的 Levy (1977) 與 Kohli (1978) 為先驅(施世駿 2002: 118)。

德國的兩個特殊條件:1979 年在 Mannheim 大學啟動的德國生命史研究(GLHS)——直接原因是資料保護法擋住了個人層次的普查資料(Mayer 2000: 259 註 1);以及 1980 年代德語區的「傳記運動」(Bertaux & Kohli 1984: 221)。1985 年 Kohli 提出生命歷程制度化命題;Bremen 大學的特別研究中心 Sfb 186「生命歷程中的地位過渡與風險」自 1988 年起運作(Leisering & Schumann 2003: 195)。

Mannheim 1928 年的〈世代問題〉是歐陸使用 generation 一詞的思想源頭(Marshall & Mueller 2003: 8, 12)。

美國路線:從芝加哥的生命史到 Elder 的原則

Marshall & Mueller (2003: 4–23);Heinz & Krüger (2001: 31);Bertaux & Kohli (1984: 219–220)

•起點:Thomas & Znaniecki 的波蘭農民研究;戰後調查研究成為主流,芝加哥的生命史傳統被邊緣化,質性研究轉向直接觀察

•1960 年代結晶:Cain (1964) 首用 life course 並初建典範;早期理論(地位取得研究、成人社會化)→ Riley、Neugarten 的形式化 → Elder 的系統化

•系統化:Elder 的原則,是北美模型最系統的表述

•語彙:「轉銜嵌在軌跡之中」;以 cohort 為分析單位,generation 保留給親屬關係(Ryder 1965)

•特色:把生命歷程延伸到晚年;方法較歸納——從大規模資料推論有序與失序,建模時機、持續期間與間隔

它要取代的對手

•社會化理論:無法處理跨生命全程的延續與變化

•Gergen 的歷史相對主義:否認跨歷史概化

(Elder 1994)

53
講解

Marshall & Mueller (2003) 把生命歷程觀點的形成分成四步:早期理論(地位取得、社會化)→ 在北美經 Riley、Neugarten 等人形式化 → 由 Elder 系統化 → 其後的分化(含歐洲貢獻)(p. 3)。他們同意 Elder:觀點約在 1960 年代的美國結晶(p. 4)。

Cain (1964) 被稱為「典範建立者」:真正使用 life course 一詞,並把年齡結構視為社會結構的一個面向(p. 4–5)。Riley (1979) 的四項前提中,「個人生命歷程受社會與歷史變遷影響」一條,作者認為在北美研究中被遵守的程度不如歐洲(p. 7–8)。

北美的主要貢獻之一,是把生命歷程的關注延伸到晚年;方法上較歸納,發展出 timing、duration、spacing 等概念並據以建模(p. 23)。

Bertaux & Kohli (1984: 219–220, 232):芝加哥傳統在調查研究成為主導典範時被邊緣化;美國質性社會學的方法重心轉為直接觀察。

右欄呼應第一部分:美國路線是從「取代社會化理論」長出來的。

德國路線:從傳記研究到制度化命題

施世駿 (2002: 118);Bertaux & Kohli (1984: 221–224);Mayer (2000: 259–261);Marshall & Mueller (2003: 21)

•起步:1970 年代後半受北美影響;Levy (1977)、Kohli (1978) 為先驅

•傳記運動:德國的歷史斷裂(政體更迭、戰爭、匱乏、遷徙)+詮釋學傳統(Dilthey、Weber、Schütz);Schütze 的敘事訪談

•大型回溯資料:GLHS 1979 年於 Mannheim 啟動——資料保護法擋住了普查微觀資料;累積 12,057 份生命史

•理論:Kohli:生命歷程本身成為社會制度,圍繞「勞動體系」;Mayer:國家界定各制度領域之間的關係

•基地:柏林 Max Planck 人類發展研究所;Bremen 大學 Sfb 186「生命歷程中的地位過渡與風險」(1988 起)

為什麼是德國?

生命歷程「制度化」的觀點,起源於德語區——制度網絡綿密的中央化聯邦國家;教育證書與職位緊密對應(德、奧,瑞士稍弱)

Heinz & Krüger (2001: 32)

54
講解

施世駿 (2002: 118):北美思潮於 1970 年代後半影響德國社會學界;René Levy 與 Martin Kohli 是先驅(Levy 為瑞士學者,Kohli 原籍瑞士、旅居德國)。德國的特色是更關注生命歷程在(特別是福利)制度設計下的發展,作者歸因於德國十分定型的制度設計。

Bertaux & Kohli (1984: 221–224):德語區的傳記研究興趣成長特別快,幾乎形成一場「傳記運動」,原因是德國在本世紀經歷的大規模斷裂(政治體制多次更迭、經濟匱乏、戰爭、大規模遷徙)與較親近歷史和詮釋學的學術傳統;方法上有 Schütze 的敘事訪談與 Oevermann 的客觀詮釋學。

Mayer (2000: 259–261):德國生命史研究(GLHS)1979 年在 Mannheim 大學啟動,當時資料保護法實際上阻絕了個人層次普查資料的取得;1981–1999 年間九次回溯調查,涵蓋 1887–1971 年出生者,共 12,057 份生命史。這是「制度條件形塑研究設計」的好例子。

Marshall & Mueller (2003: 21):Kohli 主張生命歷程本身已成為社會制度、組織它的是「勞動體系」;Mayer 則強調國家界定各制度領域之間的關係。

德美差異一覽

整理自 Marshall & Mueller (2003: 11–23);鄭作彧、胡珊 (2018: 232);Heinz (2003: xiv)

面向美國(北美)德國(歐陸)
核心問題社會變遷與特殊事件,如何改變個人的軌跡制度如何造出可預期、可規劃的「常態」生命歷程
分析焦點個人轉銜;遭遇同一事件的出生世代制度化的轉銜;社會中的一般群體
國家與福利國家很少處理國家對生命歷程的形塑以福利國家為核心的分析對象
核心語彙軌跡與轉銜;cohort制度化、常態傳記、地位過渡;Mannheim 式的 generation
方法取向較歸納:大規模資料、量化建模(事件史、時機、持續期間)較演繹:從宏觀變遷出發;重視傳記的意義與質性資料

Mayer (2009: 415):一個擁抱發展學傳統的「美國變體」,與一個強調制度發生與宏觀脈絡的「歐洲變體」

55
講解

這張表把幾份文獻的比較合在一起,是理念型的對照,實際研究常跨界(下一張起會說明)。

Marshall & Mueller (2003):北美較重個人轉銜,歐洲(Bremen)較重制度化的轉銜如何變成人生的轉捩點(p. 19–20);北美學者很少注意國家對生命歷程的形塑,北美研究中沒有類似 Mayer (1997) 或 Leisering & Leibfried (1999) 對德國福利國家的生命歷程分析(p. 21);北美較歸納、歐洲較演繹,歐洲提供更豐富的質性資料來描述傳記、轉銜與軌跡的意義(p. 23)。

鄭作彧、胡珊 (2018: 232) 的對照表:北美埃爾德範式關注特殊事件造成的特殊生命歷程、研究遭遇特殊事件的同齡群體、以事件史分析等定量方法為主;歐陸科利範式關注穩定制度下可被期待與規劃的常態生命歷程、研究一般群體、特色方法是敘事訪談與客觀詮釋學。

Heinz (2003: xiv):個人轉銜是北美研究的中心課題,歐洲觀點則更注意調節傳記轉捩點的社會結構情境與社會制度。

同一個問題,兩種問法

面對一段「非常態」的生平……|鄭作彧、胡珊 (2018: 232);Heinz (2003: xi–xii)

美國(Elder 範式)先問

「他遭遇了什麼重大事件,才轉向非常態的生命歷程?」

歐陸(Kohli 範式)先問

「為什麼這種生平會被認為是非常態?常態的範疇是怎麼被建構出來的?」

Heinz (2003) 的一句話:

北美與歐洲社會的差別,在於轉銜的序列受國家及其制度網絡控制、調節或引導的程度——歐陸的生命歷程制度仍界定轉銜的時機與順序;在美、英等較少管制的社會,傳記更多由市場、社會網絡與個人決定的互動所形塑

56
講解

鄭作彧、胡珊 (2018: 232) 用同一個問題說明兩個範式的方向差異:面對非常態生平,北美範式可能先關心這個生命歷程遭遇了什麼重大事件而轉向;歐陸範式則反思性地先問:為什麼非常態生平會被認為是非常態——正常與不正常的劃分,是在怎樣的制度與觀念上被標示出來的(引 Kohli 1988: 41;Kohli 2003: 527)。

Heinz (2003: xi–xii):北美與歐洲社會的差別,在於轉銜序列受國家及其制度網絡控制、調節或引導的程度。

練習:挑一個台灣的「非常態」生平(例:四十歲才第一次就業、未婚生子、五十五歲被迫退休),分別用兩種問法提問。

連用詞都不同:cohort 與 generation

Marshall & Mueller (2003: 11–12, 15, 18–19)

北美

cohort 是關鍵概念;受 Ryder (1965) 影響,把 generation 限於親屬關係——Kertzer (1983) 甚至說,用 generation 指歷史世代是「科學的負擔」

Bremen

以 Mannheim 的意義使用 generation:共享歷史經驗、可能發展出共同意識的社會實體——而且「理直氣壯」(without apology)

•北美內部也有異聲:Marshall (1983) 主張保留 generation,以連結傳記與歷史;Bengtson 等 (1985) 建議用 “generational cohort”

•語彙會跨洋旅行:status passage 由美國符號互動論(Glaser & Strauss 1971)創造,被 Bremen 採用;「連結的生命」也從北美主題變成 Bremen 的焦點

57
講解

Marshall & Mueller (2003: 11–12):在北美,cohort 是關鍵概念,但它與 generation 的關係一直混亂。Ryder (1965) 建議把 generation 限於親屬領域,這個建議在北美一再被重申(Glenn 1977;Kertzer 1983;Uhlenberg & Miner 1995);Kertzer 甚至稱以 generation 指歷史界定的世代是 “liability to science”,作者認為歐洲學者可能覺得此說有點極端。Bremen 則在 Mannheim 的意義上使用 generation,「without apology」(Sackmann & Weymann 1991;Weymann 1996)。

作者的理論立場:不論用詞,必須區分 Riley 意義的 cohort(方法上的分析單位)與 Mannheim 意義的 generation(共享歷史經驗、可能形成共同意識的社會實體)。

匯流的例子:status passage 由 Glaser & Strauss (1971) 創造,被 Bremen 生命歷程團隊採用(p. 15);連結的生命原本是北美的突出主題,現在也是 Bremen 的主要焦點(p. 19)。

中文提醒:「世代」一詞同時被用來譯 generation 與 cohort——本課用「出生世代」譯 cohort,第 4 週讀 Ryder 時會再處理。

差異從哪裡來?兩個社會本身就不同

Heinz & Krüger (2001: 32–33, 36, 42);Leisering & Schumann (2003: 200–201)

•德語區:中央化的聯邦國家,制度網絡綿密;教育證書與職位緊密對應

•北美:市場與社會網絡至少和制度一樣有力;個人主義與自我監控一向享有很高的聲望

•年齡:在美國,年齡不能作為排除勞動參與的標準;在德國,退休年齡是常態的界線

•德國是「不情願的工作社會」:前勞動部長 Blüm 說,德國有最老的學生與最年輕的退休者

勞動參與率(%,2001 年)
美國德國
64.6
60.2
52.2
41.5
青年(15–24 歲)
高齡(55–64 歲)

OECD (2002),引自 Leisering & Schumann (2003: 201,表 9.1)

反身提問:研究傳統的差異,是否也映照了兩個社會的差異?

58
講解

Heinz & Krüger (2001: 32):把生命事件、階段與轉銜連到社會制度組織實踐的研究路線,起源於德語社會——這些社會是具有綿密制度網絡的中央化聯邦國家;德國、奧地利(瑞士程度稍低)的教育證書與職位高度制度化地對應。英美研究較少把「制度如何把人從一個階段推到下一個階段」理論化,改以家庭、伴侶與女性就業的細緻分析彌補;而在北美,社會網絡與市場的力量至少與制度同樣強大(p. 33)。個人主義與自我監控在北美一向有很高的聲望(p. 36);在美國,年齡不能作為排除勞動市場參與的正式或非正式標準(p. 42)。

Leisering & Schumann (2003: 200–201):德國可稱「不情願的工作社會」——各人生階段的勞動參與都低,教育期長、晚進入勞動市場,又經提早退休而早退出;前勞動部長 Norbert Blüm 說德國有最老的學生與最年輕的退休者。圖為他們引用的 OECD 2001 年資料(表 9.1)。

他們並歸納德國生命歷程體制三要素:高度調節、抑制受雇勞動、依地位與性別結構化的不平等(p. 199–202)——第 7 週會再用到。

反身提問是本課的延伸:這正是「時間與地點」原則用在研究者自己身上。

別把差異說得太簡單

讀原文的四個提醒

1

方法不是地域之分

Elder 等 (2003: 6) 說美國研究相當程度是量化的、歐洲重傳記——但他們引用的 Heinz & Krüger (2001: 31–32) 其實寫:量化的世代/事件史研究是歐美共有,差異在質性內部(歐洲偏敘事訪談,北美偏個人文件與民族誌)

2

「國家說」不只是德國的

Kohli & Meyer (1986: 146–147) 並陳兩種解釋:生產組織的轉型(德國的 Kohli),以及把國家視為制度化的「關鍵生產者」(史丹佛的 John W. Meyer)

3

兩條路線正在匯流

世代取向兩邊同樣重視;語彙互相借用;從並存走向溝通與合作(Marshall & Mueller 2003: 18–19;Heinz & Krüger 2001: 32)

4

歐陸範式也有局限

「制度」概念不清;難以解釋缺乏制度結構的生命(如難民);忽略性別差異;帶有歐洲中心主義(鄭作彧、胡珊 2018: 235–236)

59
講解

提醒一: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6) 寫「美國的生命歷程發展在相當程度上是量化的,歐洲研究的獨特重心在個人傳記與深度訪談」,並引 Heinz & Krüger (2001)。但 Heinz & Krüger 原文 p. 31–32 的論證是:以社會形塑的事件(首次就業、結婚、退休)為焦點的世代/生命事件取向,「在歐洲,也在美國與加拿大」都有;傳記取向是互補的觀點;在傳記研究內部,敘事觀點在歐洲較流行,個人文件與民族誌方法則為北美研究者所偏好。量化與質性是「取向」之分,不是「地域」之分。——這是「讀原文、查出處」的好例子。

提醒二:Kohli & Meyer (1986) 編的 Human Development 專輯導論,並陳兩種解釋:生產組織的轉型(Kohli),與把國家視為生命歷程制度化的關鍵生產者(Boli-Bennett & Meyer 1978;Meyer 1985;參 Mayer & Müller 1985)。所以「德國重國家、美國看個人」只在 Elder 範式對歐陸範式這一層成立。德國內部也有分歧:Kohli 主張勞動體系,Mayer 主張國家/福利國家(鄭作彧、胡珊 2018: 221)。

提醒三:Marshall & Mueller (2003: 18–19):北美與歐洲對世代取向同樣投入;連結的生命現在也是 Bremen 的焦點。

提醒四:鄭作彧、胡珊 (2018: 235–236) 列出的歐陸範式局限,對東亞研究特別重要(歐洲中心主義:Kohli 宣稱任何社會只要現代化,終將走向相同的三分結構)。

Kohli (1986):生命歷程作為一種社會制度

The World We Forgot|Kohli (1986: 271–275)

年齡作為額外的變異維度

生命歷程過程作為研究主題

生命歷程作為社會結構的獨立維度

研究年齡的三種方式 ↑

制度=規則樣式

不是「一群人的聚合」意義上的制度,而是「一套排序生命關鍵維度的規則樣式」

生命歷程 ≠ 年齡階層

年齡階層是有成員資格的集體範疇;生命歷程是個人化的生命線,其社會相關性在「時間向量」

方法:看規則如何改變

規則只有在改變時才看得見;限定在過去三個世紀的西方——實質上以德國為主、美國補充

60
講解

Kohli (1986) 是「生命歷程制度化」命題的英文原始表述(作者註:本章「基於」其 1985 年的德文論文)。

開篇把研究年齡的三種方式排序:把年齡當成額外的變異維度、把生命歷程過程當主題,以及——作為社會學家必須走得更遠——把生命歷程當成社會結構的一個獨立維度,一個由它自身規則體系所生成的社會事實(p. 271)。核心定義:生命歷程可以被概念化為一種社會制度,不是在社會群集(個人的聚合)的意義上,而是在一套排序生命關鍵維度之規則樣式的意義上。

方法:這些規則是什麼,最好透過分析它們如何改變來展示;範圍限定在過去三個世紀的西方現代化,材料集中於德國,以美國補充(p. 272, 275)。

對照:Elder 系把制度當成能動性的背景(機會與限制),Kohli 把生命歷程本身當成制度——兩條路線最根本的分岔。

Kohli 的五項命題

Kohli (1986: 272–273)

1

時間化

temporalization

從「年齡只是範疇身分」轉為「生命時間是核心的結構特徵」

2

年齡序化

chronologization

扣接時序年齡,形成按時序標準化的「規範生命歷程」——五項中最明顯、最無爭議

3

個人化

individualization

個人從身分、地域與家庭的束縛中被釋放

4

圍繞勞動體系

system of labor

最顯眼的時間排序:三分化為

5

兩個層次

two levels

位置序列(生涯)與傳記視角(行動)

準備

「活動」

退休

61
講解

五項命題(Kohli 1986: 272–273):

1 時間化:已從「年齡只作為範疇身分才相關」的體制,轉為「生命時間是核心結構特徵之一」的體制。

2 年齡序化:生命的時間化大體上扣接到時序年齡,造就按時序標準化的「規範生命歷程」。作者自己說這是五項中最明顯也最無爭議的一項。

3 個人化:個人自身分、地域與家庭的束縛中被釋放。

4 生命歷程圍繞勞動體系組織:其今日最顯眼的時間排序是三分化為準備期、「活動」期與退休期。注意原文是 preparation—“activity”—retirement,不是「教育—工作—退休」。

5 構成生命歷程的規則樣式在兩個層次上被找到:位置序列(生涯)與傳記視角及行動。

補充:Marshall & Mueller (2003: 15, 25 註 10) 指出,Cain (1964) 的三階段(工作準備、養家、退休)比 Kohli 的英文版早了 22 年——兩邊獨立得出相近的概念。

證據一:死亡從成年期撤退

德國女性的存活率(%)|Kohli (1986: 277–278,表 9.1)

1871–18811979–1981
36.3
6.6
82.8
52.5
89.6
50.1
98.5
91.2
出生 → 60 歲
出生 → 80 歲
20 → 40 歲
20 → 60 歲

重點不是平均數,而是變異數

從一個相對隨機的樣式,轉為可預測的樣式

47.5% → 8.8%

活到 20 歲的女性,在 60 歲前死亡的比例

美國:1840–1980 年存活曲線的「矩形化」(Fries & Crapo 1980)

62
講解

Kohli 的第一類證據:在生命持續期間的維度上,現代化是從相對隨機的樣式到可預測樣式的轉型;對論證具決定性的,與其說是平均死亡年齡的上升,不如說是變異數的下降(p. 277)。

表 9.1:一個世紀前(1871–1881)三分之一的女性活到 60 歲(36.3%)、十六分之一活到 80 歲(6.6%);今日(1979–1981)九成活到 60 歲(89.6%)、超過半數活到 80 歲(50.1%)。排除嬰幼兒死亡的影響:活到 20 歲的女性中,一世紀前將近半數在 60 歲前死亡(100−52.5=47.5%),今天是 11 人中 1 人(8.8%)。「死亡已幾乎從成年早期甚至中期消失,而傾向於只在老年降臨」(p. 278)。

方法啟示:先看「變異數收窄」,不只看「平均數移動」——這也是第 5 週去標準化爭論的量測策略。

證據二、三:家庭週期被標準化,年齡界線被造出來

Kohli (1986: 278–281)

Uhlenberg (1969)|麻州 1830–1920 年生女性

20.9% → 57.1%

處於「正常」生命週期型(結婚、生育、與丈夫共同存活到 55 歲)的比例

Winsborough (1979)|1911–1941 年生美國男性

18 年 → 10 年

成年轉銜(中間兩個四分位)的整體跨距

•兩個體系:學校與老年年金創造了三分化的年齡界線;拿破崙法典首先制度化全面的年齡門檻

•前現代沒有「退休」:Held (1982):奧地利 32 個社區(1632–1909),51–70 歲者不到 8% 以交出財產的退養者身分生活;退休年齡從 37 到 81 歲

•德國年金的擴張:1881–90 年男性僅 19.7% 活到 70 歲(1889 年的年金年齡);1979–81 年 72.2% 活到 65 歲——可能受益者由五分之一增為五分之四;覆蓋率 54% → 近 100%

63
講解

證據二(家庭週期):Kohli 先提醒「家庭週期」概念本身是現代的產物——前現代家庭的構型多樣、短期波動大(p. 278)。Uhlenberg (1969):麻州 1830–1920 年出生的女性世代,處於「正常」生命週期型的比例由 20.9% 增至 57.1%;Uhlenberg (1974) 加入離婚後,「正常型」仍強勁增加——歷史變遷沒有導致家庭解體,而是規範樣式的強化。Winsborough (1979):1911–1941 年出生男性的全國樣本,中間兩個四分位的整體成年轉銜由 18 年縮為 10 年(p. 279)。

證據三(年齡界線):學校體系與老年年金體系創造了今日構成生命歷程三分化的年齡界線(p. 280)。前現代沒有退休:Held (1982) 的 32 個奧地利社區研究,51–70 歲者不到 8% 以 Altenteiler(交出財產的退養者)身分生活,退休年齡範圍 37 到 81 歲;傳統歐洲民俗文化的生命週期只由出生—婚姻—死亡組成(p. 280–281)。德國男性:1881–90 年僅 19.7% 活到 70 歲(1889 年設定的年金界線);1979–81 年 72.2% 活到 65 歲、80.5% 活到 60 歲(實際平均退休年齡 59 歲),可能受益者由五分之一增為五分之四;覆蓋率由經濟活動人口的 54% 升到近 100%(p. 281)。

年金的界線,成為勞動參與的實際界線

男性勞動參與率(%)|Kohli (1986: 281–282,表 9.2);美國引 Treas (1981)

1895(美國 1890)1980
79.0
47.4
68.3
25.1
5.2
19.1
德國 60–70 歲
德國 70 歲以上
美國 65 歲以上

只有到現在,才有一個對大多數人而言起點一致、長度可觀、結構上獨特的生命階段

•美國的下降,大部分發生在 1930 年之後

•德國 1979–81 年的實際平均退休年齡:59 歲

•退休在公共年金建立之前,對工人階級文化是陌生的(Stearns 1977)

64
講解

表 9.2(德國男性勞動參與率,轉自 Kohli 1985a: 10):60–70 歲由 1895 年的 79.0% 降至 1980 年的 25.1%;70 歲以上由 47.4% 降至 5.2%。美國 65 歲以上男性的勞參率在 1890–1980 年間由 68.3% 降至 19.1%,大部分下降發生在 1930 年之後(Treas 1981)。注意:德美的起始年不同(1895 vs 1890),圖例已標明。

收束句(p. 282):公共年金方案所設下的退休界線,如今也已成為勞動力參與的實際界線;只有到現在,我們才有一個對大部分人口而言具有相對一致起點與可觀長度的、結構上獨特的生命階段。

台灣的提問(第五部分):台灣的「後半段」年齡界線,何時才具全民基礎?

Kohli 的解釋轉向

“If the welfare state produced the modern life course, what produced the welfare state?”

如果福利國家生產了現代生命歷程,那麼是什麼生產了福利國家?

Kohli (1986: 286)

•對話對象:Mayer & Müller、Meyer 主張國家(尤其福利國家)要為生命的年齡分級負責

•Kohli:這是在迴避問題——國家本身需要被解釋;德國社會保險的起源是政治、經濟、文化利益的複雜交互,共同點是處理「工作的新組織形式」

•他的問法:生命歷程的制度化,是哪些「結構問題」的解決方案?

65
講解

這是 Kohli 一方與 Mayer 一方爭論的原始文本(Kohli 1986: 286):此處的解釋聚焦經濟領域、工作之社會組織的問題;處理過這些問題的少數其他作者(Mayer & Müller 1985;Meyer 1985)主張是國家、尤其是福利國家要為生命日增的年齡分級負責,但這似乎是在迴避問題:如果福利國家生產了現代生命歷程,那麼是什麼生產了福利國家?

Kohli 的立場比「勞動市場 vs 國家」二選一細緻:他不否認國家,而是主張國家本身需要被解釋,且解釋的落點在工作組織(註 11:這不應被理解為純粹唯物論的解釋)。

他的問法刻意避開目的論:問題不是制度化如何發生,而是它是哪些一般結構問題的解決方案。

延伸:二十一年後的 Kohli (2007) 宣告這場爭論「已證明是虛假的」(第 5 週);而 Mayer (2009: 415) 仍以中性的並列記述兩造。

工作組織的四個結構問題

Kohli (1986: 286–291)

1

理性化

時序年齡是公共服務與移轉的好判準,使生命「有序且可計算」;以功能年齡或資產調查取代,不但昂貴,也是一種倒退

2

社會控制

俾斯麥:有公共保障的「穩定生命歷程之前景」,最能使工人與國家和解;成員資格的規則,被時間秩序的規則取代

3

繼替

內部勞動市場的空缺競爭與年資規則;公共退休讓企業以社會正當的方式讓年長工人退出

4

整合

家庭與工作的時間同步化,成為個人自己的任務

66
講解

Kohli 的四個結構問題(p. 286–291):

1 理性化:時序年齡是公共服務與移轉理性組織的好判準,使生命歷程有序且可計算;但它是歸屬性判準,與普遍主義有張力。以「功能年齡」或需求取代,將在數方面極為昂貴;以資產調查取代公民權利,將是形式與實質理性的重大倒退(p. 287)——這是「年齡界線為什麼不該被隨意取代」的規範論證,可連到年金改革。

2 社會控制:個人化摧毀了家庭與地方的舊控制基礎;俾斯麥一再斷言,沒有什麼比一個有公共物質保障的穩定生命歷程前景,更能使工人與國家和解。「成員資格的規則已被時間秩序的規則所取代」(p. 288)。

3 繼替:內部勞動市場是封閉位置體系,只有前任離開時才有空缺(空缺競爭);公共退休體系讓企業以社會正當的方式擺脫年長工人——這是第 13 週「提早退出」共謀機制的雛形(p. 289–290)。

4 整合:工業經濟中,個人要整合家庭與工作的時間維度(p. 290–291)。

社會公民,與「工作社會」的排除

Kohli (1986: 289;註 5)

新的社會公民

社會安全體系創造了有正當連續性請求權的「社會公民」,取代資產調查、剝奪公共權利的舊救濟

但誰被算進來?

保險限於(正式)勞動力:工人成為「工作社會」的公民,而不持續從事受薪工作者被排除在外

批判:性別盲點(註 5)

Kohli 承認論證聚焦正式工作、侷限於男性一側,並回應:這是適合「男性支配且工作支配之社會」的論證——這個回應本身值得討論

台灣的提問

以職業身分分立的社會保險(勞保、公保、農保、國保……),意味著什麼樣的「生命歷程公民身分」?

67
講解

Kohli (1986: 289):德國的社會安全體系不只是舊慈善形式被新帝國國家接手;傳統福利體系是資產調查的,且剝奪受領者的公共權利,新體系則創造了有正當連續性請求權的「社會公民」。但藉由把保險限制於(正式)勞動力中的人,該體系實際上把工人變成新工業「工作社會」的公民,並把不持續從事受薪工作者排除於這種公民身分之外。

註 5(p. 297):Kohli 承認他的論證因聚焦正式工作而侷限於男性一側,回應說它與其說是男性的論證,不如說是適合一個男性支配且工作支配之社會的論證——把性別盲點說成「對象的屬性」。這可以連到鄭作彧、胡珊 (2018) 對歐陸範式忽略性別的批評。

台灣的提問呼應施世駿 (2002: 140) 的推測:台灣的階層式福利制度對不同群體(例如軍公教與一般勞工)差別待遇,兩者的生命歷程型態可能差異很大——作者自己說這是需要追蹤資料驗證的推測。

Kohli 的悖論:制度化孕育了去標準化

Kohli (1986: 293–298)

年齡序化:一個方向三百年

另一個方向十五年

約 1700

約 1970

•1970 年代起:結婚與初育年齡上升、結婚與生育普及率下降、離婚率新高;「教育—工作—退休的齊步」受到挑戰

•反諷:最大的變化是退休年齡「下降」——彈性退休多半意味更早退出

•詮釋:不是個人化的反轉,而是它的再推進(女性、藍領,以及整個生命歷程)

•悖論:生命歷程的成功制度化,正是當前個人化地離開它的基礎

•註 16:若勞動市場去管制、社會安全削減,去標準化可能不是自主,而是對經濟壓力的短期應付

68
講解

本文最常被漏掉的一半(p. 294–297):過去十五年來,年齡序化的過程已經停止,甚至被反轉——家庭行為(結婚與第一胎年齡上升、結婚與育兒普及率下降、離婚率新高)、工作(打破「教育—工作—退休的齊步」的討論)與年齡規範三個領域都有證據。

反諷:要實現彈性化的模型有多麼困難——過去十五年最大規模的變化是退休年齡的下降,彈性退休轉銜壓倒性地意謂更早的轉銜(p. 295)。

作者拒絕「個人的終結」的解讀,選擇「個人化的新一波推進」;最終判斷:生命歷程的成功制度化,是當前個人化地離開它的基礎(p. 296)。

註 16(p. 298)是最精細的一刀:同一個外觀(分散的年齡分布)可以有相反的社會意義——自主,或被迫的短期應付——判準是它發生在受規制還是去管制的環境中。台灣的非典型就業與晚婚晚育,適合用這個區分來問。

圖為示意,不是資料。

Mayer (2004):社會學如何建構生命歷程

Whose Lives?|Mayer (2004: 163–165)

生命歷程:從出生到死亡、跨各生命領域的活動、狀態與事件序列;個人透過參與社會位置與角色——即制度秩序的成員身分——嵌入社會結構

1

社會分化為制度場域

教育體系、勞動法、職業結構、企業內部分工、社會保險、家庭法……各自界定生涯與狀態

2

個人生命的內在動態

先前的生命史(童年家庭、換工作、失業經歷)影響後來的結果

3

人口的聚合

出生世代的規模、同時在找伴侶的他人行為,都影響個人的機會

社會學家更相信「篩選」多於「選擇」:制度已大幅限縮可走的路;資源與權力分配不均,使多數人只能適應,少數人才能掌控

69
講解

Mayer (2004) 開頭先描述一個潮流:人們越來越把兒童看成自己發展的共同生產者、把生命看成個人選擇的拼貼。在這樣的前提下問「外在力量如何形塑生命歷程」似乎過時——他提出三條辯護:Kant 的決定與自主並存、「個人主義」本身是歷史變動的文化建構(Meyer 1986),以及 G7 以外社會的人生更受出身階級與國籍左右(p. 162)。

定義(p. 163):社會學家以生命歷程指稱從出生到死亡、跨各生命領域的活動或狀態與事件序列;生命歷程因此被視為個人生命主要透過參與社會位置與角色——即制度秩序中的成員身分——而嵌入社會結構。

三個機制(p. 164–165):社會內部分化為子系統或制度場域;個人生命在群體脈絡中的內在動態(先前生命史的影響);以及人口聚合(出生世代或進入勞動市場世代的規模)。

社會學家傾向於更相信 selection 而非 choice(p. 165)——與 Elder 的能動性原則形成對照。

四個路標,與變異的來源

生命歷程是 “patterned dynamic expressions of social structure”|Mayer (2004: 165–167)

多層次

綁在他人的生命與所屬群體上,並被制度與組織高度結構化

多維度

工作與家庭等領域相互影響;也在生物與心理的成熟與衰退中展開

自我指涉

過去的經驗與資源形塑未來——「不同時者的同時性」

再生產社會結構

例:全職母親增加,形成選舉壓力,要求全日制學校

生命歷程樣式的變異,主要來自……

① 勞動分工:職業與教育結構

② 家戶內的勞動分工

③ 福利國家的差異介入

→ 福利組合(welfare mix):市場、家庭與國家的相對重要性與連結方式,是生命歷程樣式的主要決定因素

70
講解

從社會學的觀點,生命歷程不被看成個人的生命史,而是社會結構的樣式化動態表現;它們在人口中運作、被制度有意或無意地治理,也是行動者行為的結果;同時,生命歷程樣式又是生成社會結構的重要機制(例:人口的年齡與世代結構是無數生育決定的結果)(Mayer 2004: 165)。

四個路標(引 Huinink 1995;Mayer & Huinink 1990)(p. 166):多層次、多維度、自我指涉(「不同時者的同時性」die Gleichzeitigkeit des Ungleichzeitigen:各年齡群共同生活在同一個當下,但各自帶著自己的過去),以及透過聚合或制度形成而再生產與改變社會結構。

變異來源(p. 166–167):最大部分在與勞動分工緊密相連的外在結構(職業與教育體系);其次是家戶內的勞動分工;第三是現代福利國家的差異介入。因此,所謂福利組合——市場、家庭與國家的相對重要性與連結方式——被社會學家視為生命歷程樣式的主要決定因素(引 Esping-Andersen 1999)。

歷史上的生命歷程體制(一)

Mayer (2004: 171,表 1)

傳統
(約 1900)
工業
(1900–1955)
福特主義/福利國家
(1955–1973)
後福特/後工業
(1973–)
單位家庭農場/作坊受薪者男性養家者、核心家庭個人
時間組織不穩定、不可預測的不連續貧窮的生命週期、不連續標準化、穩定、連續、向上累進去標準化的不連續
教育極少的初等教育中等程度的義務教育中等、高等教育與職業訓練的擴張延長、中斷、終身學習

標準化的生命歷程=福特式大量生產+福利國家對家庭全生命週期所得的保障(p. 172)

71
講解

Mayer (2004) 表 1 重印自 Mayer (2001)。它是一套「風格化的歷史」:生命歷程由傳統/前工業型,經早期與晚期工業型,到後工業型;由福特到後福特;由標準化到去標準化(p. 170)。

福特主義/福利國家體制:生命階段分明(就學、訓練、就業、退休)、穩定的僱用契約、同一職業與企業的長期工作生涯;男性養家薪資讓女性婚後可留在家中;社會保險涵蓋疾病、失業、失能與老年的風險(p. 170–172)。二戰後標準化、線性而同質的生命歷程,一般被歸因於兩股力量的結合:福特式大量生產造就一個相對安全的工人階級,以及福利國家對家庭全生命週期所得的保障——生命歷程的標準化在某種意義上意味著工人的生命機會「中產化」(p. 172)。

歷史上的生命歷程體制(二)

Mayer (2004: 171,表 1)

傳統
(約 1900)
工業
(1900–1955)
福特主義/福利國家
(1955–1973)
後福特/後工業
(1973–)
工作人身依附;家庭分工工資關係、企業家父長主義、失業終身全職就業、向上流動、所得累進延後進入、高流動、平坦所得軌跡、失業
家庭部分且延遲的婚姻;死亡造成不穩定;高生育延遲但普遍的婚姻;生育率下降早且普遍的婚姻、早育、中等生育延遲且部分的婚姻、多元家庭、低生育、高離婚
退休/老年直到身體失能、老年依賴、早逝法規或失能退休、低年金法規退休、中等年金提早退休、年金下降、壽命延長、慢性病增加

Mayer 的警告:這些時期是理論建構,不是經驗概化;「整體調節體制」的假設宣稱多於證明(p. 170, 173)

72
講解

後福特/後工業體制:生命全程日增的去標準化、人口間日增的分化與異質;教育在層次與期間上擴張;許多轉銜被延後、延長且年齡變異增加;進入就業更不穩定,第一份契約常是暫時的;失業經驗普遍但集中於女性、外籍工人、青年與高齡工人;結婚年齡上升,非婚同居成為婚前的常態階段;為人父母被延後,相當數量的伴侶從未生育(p. 172)。

作者自己的警告最重要:這些歷史時期必須被視為理論建構,而非被驗證的經驗概化(p. 170);「世代」或「歷史時期」標示了差異,但造成差異的原因假設大多模糊;像福特主義與後福特主義這類整體調節體制的假設,宣稱多於證明(p. 173)。跨國比較與國內發展的研究,被他視為補救之道——下一張。

跨國的生命歷程體制

政治經濟與生命歷程結果|Mayer (2004: 174–175,表 2)

自由保守社會民主家庭主義(南歐)
離家早、高變異中、高變異早、低變異晚、高變異
進入勞動市場早、過渡性工作、低技術晚、整合、高技術早、整合晚、邊緣
所得軌跡平坦、高變異累進、低變異平坦、低變異累進、高變異
女性的生涯高參與、中層級、連續中參與、低層級、中斷高參與、低層級、連續低參與、低層級、二元
家庭不穩定、中等生育穩定、低生育穩定、中等生育穩定、低生育
退休低替代率、高變異高替代率、低變異、早高替代率、低變異、晚晚、高變異
73
講解

Mayer (2004) 以 Esping-Andersen 的三個世界加上南歐(義、西),比較四類國家(p. 174);表 2 重印自 Mayer (2001),選九個面向(此處選列六個;另有離校年齡、換雇主、換職業三列)。

自由市場社會:綜合學制使離校年齡約 17 歲、相對標準化;進入勞動市場早,但常經過一連串過渡性工作;平均所得軌跡相當平坦;女性全時工作是常態;退休的所得替代率低、退休年齡變異大(p. 176)。

保守統合福利國家:分流學制;職訓整合使轉銜平順;企業間換工作罕見;所得累進至四十歲出頭後持平;女性婚育後中斷就業、之後兼職被制度支持;退休早(p. 176–177)。

社會民主:女性全時全生涯地整合進勞動市場;較晚退休(p. 177)。南歐家庭主義:就業取決於家庭與親屬連帶,福利負擔落在家庭(p. 177–178)。

注意時序:Mayer 本人在 2009 年把「生命歷程體制」這種聚合方式標為「高度爭議」(第五部分)。

四種體制下的主要生命歷程風險

Mayer (2004: 176–178)

自由市場

低技術、低工資、在職貧窮;對相當比例的人而言,累積劣勢的循環「非常真實」

保守統合

長期失業、被推入勞動市場的外部者;高教女性的二元模式:全力投入職涯而不生育,或退出職涯、生兩個孩子

社會民主

從綜合學校到就業的轉銜(青年失業、就業方案);女性困在公部門低薪、低技術工作;「福利生涯」

南歐家庭主義

就業取決於家庭與親屬;照顧負擔落在家庭(較富裕者以住家的菲律賓看護解決);家庭間不平等高,並沿生命歷程累積

→ 東亞在哪裡?第 7 週「福利國家作為生命歷程政策」再談

74
講解

Mayer (2004: 176–178) 對四種體制的主要生命歷程風險:

自由市場:低技術、低工資、成為在職貧窮者;對相當比例的人而言,累積劣勢循環的威脅非常真實。

保守統合:長期失業與被推入勞動市場外部者;受高等教育的女性呈現二元行為模式——高度投入生涯而無子女,或退出生涯而有兩個孩子。

社會民主:從綜合學校到就業的轉銜(如今青年失業率高或參加就業政策方案),以及女性被困在公部門低薪低技術工作;就業體系內外都有「福利生涯」的風險。

南歐家庭主義:就業高度依賴家庭與親屬連帶,福利負擔多落在家庭;較富裕家庭以住家菲律賓看護解決老年照顧;家庭間不平等高,並傾向沿生命歷程累積。

東亞的位置留給第 7 週(Holliday 2000 的生產式福利資本主義等)。

黑箱:宏觀脈絡如何「進入」個人?

Mayer (2004: 179–182)

宏觀脈絡

?

個人

•① 心理傾向普遍而穩定:可以「好像」理性選擇地解釋

•② 制度的篩選:篩選、自我篩選與預期性適應(公部門 vs 私部門;商管 vs 社工系學生)

•③ 社會化:制度社會化人,人適應環境的壓力

•④ 生產方式「生產」人格:Weber 的東易北河農業勞動研究

•但人也是行動者:1970 年代的價值變遷,改變了居住安排與托育偏好

例:美國 vs 瑞典 美國人得不斷擔心失業給付、健保、退休基金與長照,瑞典人則不必——預期美國人壓力更高、更著眼未來

東德轉型的檢驗 控制信念能預防失業,對向上/向下流動卻無顯著效果;心理傾向較像是生命事件的「結果」而非「原因」

75
講解

Mayer (2004: 179–180) 區分六種連結宏觀社會脈絡與個人特質和過程的模式(引 Diewald 2000;Mayer 2003),文中逐條說明前四種:①若心理傾向普遍且常態分布,理解認知與情緒的黑箱雖有趣,但增加的解釋力不多——這是「好像」理性選擇解釋的基礎;②教育與工作組織的明確篩選是守門的關鍵,行動者會預期這些標準並事先調整自我呈現(商管系與社工系學生的差別);③制度社會化人,人適應社會環境的壓力;④社會組織類型與生產方式「生產」相應的人格(Weber 的東易北河研究)。福利國家的保障應會培養與自由市場社會不同的心理傾向:許多美國人必須不斷擔心有限的失業給付、健保、退休基金與長照,瑞典人則不必——應預期美國人壓力較高、未來取向更強(p. 180)。

但只把生命歷程看成社會角色扮演與結構限制的結果是短視且誤導的:人也是自然有機體、決策者與人格(p. 180)。

東德的檢驗(p. 181–182):控制認知在預防失業上扮演重要角色,但對向上與向下流動沒有顯著效果;證據較指向心理傾向是(戲劇性)生命事件的結果,而不是生命歷程適應的強力影響因素。

中文文獻怎麼介紹歐陸路線?

兩篇中文延伸閱讀

施世駿 (2002)

〈生命歷程研究對社會政策效果的探討〉《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刊》6(1): 101–157

•從德國調控理論與社會政策效果切入

•北美以個人轉折為焦點、忽略制度,因此無法解釋國家間的差異(p. 117)

•對台灣的推測:階層式福利(軍公教 vs 一般勞工)可能造成不同的生命歷程型態,需要追蹤資料驗證(p. 140)

鄭作彧、胡珊 (2018)

〈生命歷程的制度化:歐陸生命歷程研究的範式與方法〉《社會學研究》2018(2): 214–241(原文簡體)

•從社會學理論切入:Elder 範式 vs Kohli 範式

•指出中文學界以北美範式為唯一主流,施世駿 (2002) 是少數例外(p. 215–216)

•整理歐陸範式的兩個分析層面:制度分析與生平規劃分析

76
講解

可作為延伸閱讀。兩篇中文文獻互為對照:施世駿 (2002) 從社會政策(福利國家效果、德國的調控理論)引入德國生命歷程研究;鄭作彧、胡珊 (2018) 從社會學理論引入 Kohli 的制度化範式與方法,並明言施世駿 (2002) 是其所知唯一的例外(p. 216 註①)。

施世駿 (2002: 117):北美研究以個人轉折為焦點,忽略制度面(尤其福利國家制度)的決定性引導效果,因此無法解釋為何不同國家的生命歷程型態有別;歐洲研究補上此缺口,其中德國學界著力最深。

施世駿 (2002: 140) 的台灣推測(作者自己用「推測」):台灣現存的階層式福利制度對不同群體(例如軍公教與一般勞工)差別待遇,兩者的生命歷程型態可能差異很大,後者面對較大社會風險、階段間斷裂點較多;需要建立長期性資料庫驗證。

注意:兩篇整理 Kohli 的方式不同(施:四個面向,Kohli 1986a;鄭、胡:五個命題,Kohli 1985 等),不宜合併成一份清單。

第五部分

三十年成績單與社會政策意涵

Mayer (2009) 的裁決・長生命的證據・沒有理論的領域?・台灣的提問與討論

這一部分依據 Mayer (2009)(核心閱讀)。它的體裁是「立判準—蒐證—判決」:先設三個互相競爭的評價命題,再以各子領域為證據裁決。引用其中任何一節的評價時,都要放回結論的最終裁決裡。

Mayer (2009):三個互相競爭的評價

New Directions in Life Course Research|Mayer (2009: 414–416)

1

任務完成

mission accomplished

已達成目標、定案並例行化;被整合進其他專業,成為應用科學的一部分

2

停滯與再碎裂

refragmentation

在資料、微觀因果機制與政策研究上大獲成功之後,統一的跨學科領域理想並未實現

3

準備起飛

ready for takeoff

仍在累積、進步、創新;縱貫資料的果實待收割,跨學科研究尚未起飛,方法突破正在到來

背景:2006 年《Science》特刊稱縱貫的生命歷程研究為「所有社會科學中最進步、最創新的研究領域」——Mayer 要檢驗這個樂觀的說法

78
講解

Mayer 明說兩個目的:報告 2000 年以來的經驗研究趨勢,以及評估該領域的整體發展(p. 413, 425)。第二個目的被具體化為一個裁決問題:進入成熟階段的生命歷程研究,是已被例行化並整合進碎裂的學科,還是仍是一個有某種智識統一性的進步領域?(p. 414)。2006 年 6 月的 Science 特刊(Butz & Torrey 2006)強烈主張後者。

三個競爭命題逐字見 p. 415–416;作者宣告:接下來各子領域的回顧,同時是報告趨勢的材料與裁決這些主張的證據(p. 416)。

提醒:本文涵蓋的是 2000–2008 年的文獻,不能逕引為今天的現況。

什麼研究算「生命歷程研究」?六條判準

Mayer (2009: 414)

(a) 長段生命時間

並強烈假定:先前的生命史會影響後來的結果

(b) 較大的出生世代序列

不是少數幾個世代,也不是橫斷資料的「合成世代」

(c) 跨生命領域

例如工作與家庭;往往需要跨學科

(d) 跨層次

個人特徵與行動 × 文化框架與制度結構;結構與能動性

(e) 集體脈絡

配偶、家庭、出生世代

(f) 對社會政策具根本性

從「治療性」轉向「預防性」的干預

(f) 把生命歷程分析與「預防重於補償」的社會投資論旨,放進同一個定義裡——第 8 週

79
講解

Mayer 以六條「正在浮現的共識」判準界定生命歷程視角的特定性(p. 414,引 Elder 等 2003、Settersten 2003b、Mayer 2004),並據此設定納入規則:偏好 2000 年以來的經驗研究,且滿足判準 (a) 且/或 (b)–(f) 中至少兩條。

(a) 的後半句(先前生命史對後來結果有強烈衝擊的強假定)正是本文第五節要拿證據去打的假定——而蒐集到的證據大體是否證性的(下兩張)。

(f) 是唯一的規範性判準:生命歷程/世代分析對社會政策是根本的,範式從治療性轉向預防性干預。可以用它檢查資料:台灣的橫斷調查(例如社會變遷基本調查)以合成世代為主,按 (b) 的標準並不算;勞保等行政資料滿足 (a)(b) 而不滿足 (c)。

四項進展,四項落後

Mayer (2009: 413, 416, 425–426)

重大進展

全國個人層次的縱貫資料庫

制度脈絡的跨國差異對生命歷程的衝擊

社會崩解(體制驟變)對生命歷程的衝擊

健康與生命歷程

未充分發揮

跨長段生命的內在動態與因果連結

心理發展與社會建構之生命歷程的互動

超越取向與啟發法的理論

新方法

黃金標準的移動:1970 年代以前是橫斷調查(GSS);1980 年代起是前瞻追蹤(PSID、HRS、SOEP、BHPS)——目前只有英國完整制度化了縱貫研究的全範圍

80
講解

四項重大進展(p. 425–426):全國個人層次縱貫資料庫的發展與提供;制度脈絡跨國變異對生命歷程之衝擊的研究;社會崩解對生命歷程的衝擊;健康與生命歷程這一強勁子領域的倍增(自 2000 年以來超過 100 篇出版品,p. 421)。

四項未充分發揮(p. 426):跨人生較長段落之內在動態與因果連結的研究;發展的心理過程與社會嵌入之生命歷程的互動;超越取向性概念與啟發法的理論發展;新方法。

黃金標準(p. 416):直到 1970 年代,社會科學的經驗黃金標準是橫斷調查(如 GSS);自 1980 年代起,個人與家戶的前瞻縱貫研究成為新的黃金標準。迄今只有英國完全制度化了縱貫研究的完整範圍;德國有前瞻的 SOEP 與回溯的多世代 GLHS(呼應第四部分)。

但也有條件句:縱貫資料的可得性將給生命歷程研究巨大推力,條件是使用者有足夠先進的訓練。

「長生命」的證據:零散,且大多是否證的

Mayer (2009: 417–418)

•Hauser & Sweeney (1997):幾乎沒有證據顯示貧窮的直接效果會延續到成年期之後

•Francesconi 等 (2005):童年家庭結構除了教育成就之外,對健康、所得、失業風險沒有長期效果(抽菸與領救助例外)

•Schoon (2006):英國 1958、1970 年出生世代:對家庭結構無效果,對工作中度,對苦惱與掌控感很小

•Furstenberg (2007):早育對未婚母親 40 年後的負面影響,無或僅中度

•Laub & Sampson (2003):成年期的制度與能動性因素,能修正甚至反轉先前的軌跡——對「生命早期即被設定」的當頭棒喝

2 / 18

Crosnoe & Elder (2004):424 位 Terman 男孩(1910–14 年生)追蹤至 72 歲,連結早期家庭經驗與生涯軌跡的 18 個參數,只有 2 個顯著

81
講解

本文最反直覺的一節(p. 417–418)。問題:童年、青少年與成年早期的早期條件,對中晚年與老年是否有不能被中介結果(教育、生涯進入、家庭形成)說明的直接衝擊?成年期的事件能否顯著改變其後的軌跡?

答覆的第一句:實際上,把早期初始條件關聯到晚年結果的研究相對很少。而蒐集到的證據方向壓倒性地是「沒有長期效果」:Hauser & Sweeney (1997: 574);Crosnoe & Elder (2004)(424 位生於 1910–1914 年的 Terman 男孩,追蹤至 72 歲,18 個參數中 2 個顯著);Francesconi 等 (2005);Schoon (2006);Furstenberg (2007)。作者的總結措辭:「這片零散且大多是否證性的證據」。

Laub & Sampson (2003) 被評為跨極長生命段落之動態最重要的晚近研究:他們拒絕「生命歷程在早年即被設定、並相對不受外部條件影響地延續」的發展學前提——而那個前提也被大多數生命歷程理論家所共享(p. 418)。

也要公平:Mayer 同時列了指向相反方向的工作(童年條件與晚年健康、離婚的世代間傳遞等)。

張力:越早投資越好?

Mayer (2009: 418) 對照第 8 週的社會投資論證

早期決定論

心理學、經濟學(Heckman 2006;Cunha 等 2005)、行為遺傳學、人口學:影響被定位得越來越早

成年期可以改寫

Laub & Sampson (2003);Mayer 盤點的長期證據大多是否證的

可能的調和:Mayer 盤點的是「早期條件」的長期效果;社會投資主張的是「早期政策干預」的效果——兩者不是同一個自變項

課堂提問:引用「越早投資、報酬越高」的命題時,是否也該交代這份否證性的清單?

82
講解

Mayer (2009: 418):Laub & Sampson 的「當頭棒喝」,在一股快速成長的文獻——心理學、經濟學(Heckman 2006;Cunha 等 2005)、行為遺傳學與人口學——把決定生命歷程的影響定位得越來越早的脈絡中,變得特別切題。

這對第 8 週有直接意涵:社會投資取徑的核心經濟學依據正是 Heckman 一支的「越早投資、報酬越高」,而 Mayer 把它放在被 Laub & Sampson 挑戰的位置上。

調和的路徑(本課的延伸整理):Mayer 盤點的自變項是早期「條件」(貧窮、家庭結構),社會投資主張的是早期「政策干預」;兩者不同。但無論如何,引用乘數命題時省略這份否證性清單,就是選擇性引用。

圖為示意。

制度與生命歷程:體制分類「高度爭議」

Mayer (2009: 418–419)

•去標準化研究的通病:不清楚什麼算去標準化與去制度化,也缺乏能歸因的理論模型

•「生命歷程體制」:把國家聚合成體制是否有用?「高度爭議」(批判觀點見 Mayer 2005)

•有生產力的聯姻:新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多樣性)× 比較生命歷程研究

•但更有前景的:只比較兩三個國家,聚焦非常特定的制度與政策

DiPrete (2002) 德・瑞典・美

離婚、失業、貧窮的生命歷程風險

Gangl (2004) 德・美

失業的「傷痕效果」

Grunow (2006) 德・丹麥

兩國男女的生涯軌跡

Aisenbrey 等 (2009) 德・瑞典・美

家庭政策對女性生涯的效果

注意時序:Mayer 2004 表 2 的四種體制,到 2009 年由作者本人標為「高度爭議」

83
講解

兩條研究傳統的更替:較早對生命之有序與無序的聚焦,已被更有成果的探究增補——制度與政策對生命歷程結果的非常特定的衝擊(Mayer 2009: 418,引 Mayer 2005、Kohli 2007)。

方法論批評:許多去標準化研究受害於不清楚什麼算去標準化與去制度化,及/或缺乏能歸因原因的理論模型(p. 419)——這與第 5 週 Kohli (2007) 把去標準化收窄定義是同一問題的兩種回應。

核心判斷(p. 419):跨國與國內地聚合制度體制、以及生命歷程體制是否為建構與分析這類結果的有用方式,都是高度爭議的;新政治經濟學與比較生命歷程研究的聯姻可能極有生產力,但只比較兩三個國家、聚焦非常特定的制度與政策,可能更有前景。右側四個例子都是二至三國的小 N 設計。

體制驟變作為「關鍵實驗」

後社會主義轉型與東德的發現|Mayer (2009: 419–420)

關鍵問題

•生命在早年即被固定——這個慣常假定成立嗎?

•舊體制的制度印記,是被帶進了新時代嗎?

•過去的生命是約束,還是資源?

•適應的意願與能力,依年齡而異嗎?

•重大斷裂之中,連續性的來源何在?

東德的發現(Diewald 等 2006b)

•連續事件史所見的騷動,遠高於橫斷或追蹤研究

•先前的資格、技能、性別與轉型時的年齡最具作用

•黨員身分不增加失業風險,卻同時帶來向上與向下流動

•先前的自營者處境出乎意料地糟

•負面經驗累積在轉型時約 50 歲的人身上

84
講解

與前社會主義國家轉型相連的極突然的體制斷裂,為生命歷程研究在生命時間與歷史時間之關係上提供新的檢驗場域;Mayer (2006) 勾勒生命歷程如何作為轉型的媒介、機制與結果(Mayer 2009: 420)。作者稱之為對生命歷程理論若干信條的「關鍵實驗」,並列出問題(此處為轉述)。

東德的發現(引 Diewald 等 2006b):連續的事件史顯示遠高於橫斷比較或追蹤研究的騷動程度;從前的資格、技能、性別與轉型時的年齡在斷裂後的軌跡中扮演最強的角色;從前的政治資本並未增加失業風險,卻同時導致向上與向下流動;從前的自營者處境出乎意料地糟;職業與家庭連帶在 6 至 10 年間高度穩定;負面經驗對轉型時約 50 歲者累積(p. 420)。

中國的例子:Zhou & Hou (1999)、Zhou (2004) 研究文化大革命的世代效果(p. 419)。延伸提問:東亞有哪些「體制驟變」可以用這組問題來問?

「生命歷程社會學沒有理論」?

Mayer (2009: 423–424)

經濟學

人力資本理論;生命週期的消費與儲蓄理論

生命全程心理學

選擇—最適化—補償(SOC);同化與調適

行為經濟學

時間折現

生物學

成熟與老化的理論

生命歷程社會學

一個視角、一組啟發法、一個概念工具箱

後果:研究大體是描述性或示例性,而非確證性

處方:謹慎地「限縮待解釋項」(restricting the explananda)

兩個理論方向

•累積優勢/劣勢:個人層次(投資/報酬、風險暴露)vs 出生世代層次(世代內不平等擴大)

•風險:DiPrete (2002) 以「風險暴露 × 風險補償」建立福利國家類型學

85
講解

本文對整個領域最重的一擊(p. 423):與其他處理人的生命的學科相對照,生命歷程社會學缺乏一套融貫的理論體——經濟學有人力資本與生命週期消費儲蓄理論,生命全程心理學有 SOC 與同化/調適,行為經濟學有時間折現,生物學有成熟與老化理論;生命歷程社會學沒有任何可與之相比的東西,它有一個視角、一組取向或啟發法(引 Mayer 2004、Elder 2003),以及一個相當完整的概念工具箱(年齡規範、時間依賴、轉銜與軌跡、轉捩點)。

讓步與不讓步:由於人的生命之社會結構化背後有多重機制,統一理論或許根本不可能;但解釋性理論的匱乏,說明了生命歷程研究大體是描述性或示例性、而非確證性的大部分原因。

兩個方向(p. 423–424):累積優勢/劣勢(兩種機制:個人層次的投資/報酬或風險暴露;出生世代層次的世代內不平等增加)——第 15 週;以及風險(DiPrete 2002 的類型學;Leisering 2003 細緻化了 Mayer & Schoepflin 1989 的理論)——第 7 週。

處方:要取得進展,幾乎沒有別的替代方案,除了謹慎地限縮待解釋項(p. 424)。練習:把自己的論文題目「限縮」一次試試看。

Mayer 的判決:兩種看法都對

Mayer (2009: 425–426)

「任務完成」

是對該領域現狀相當準確的描述

「準備起飛」

適切捕捉了它未履行的承諾——大概更為適切

四項未完成的目標

•生命在何種程度、哪些領域被早期形塑?成年後的方向改變如何發生?

•制度脈絡與社會政策的跨國衝擊——「幾乎才剛開始」

•心理傾向與社會建構之生命歷程的互動

•內在動態與發展/社會成分的互動如何被制度與政策形塑——「幾乎一無所知」

→ 第二與第四項,正是社會政策研究可以接手的地方

86
講解

裁決(p. 426):兩個競爭看法是「任務完成」與「準備起飛」;基於回顧的證據,作者對兩者都給予肯定——第一種是對該領域當前狀態相當準確的描述,第二種則適切地捕捉了它未履行的承諾。

四項仍待完成的目標(p. 426):①生命在何種程度、哪些領域、以何種後果被相對早期地形塑,或生命方向的重大改變如何在成年期與更晚發生;②制度脈絡與社會政策跨國家與跨政治經濟體對生命歷程之衝擊的解明「幾乎才剛開始」;③心理傾向與過程和社會建構之生命歷程的互動,仍待以適當資料與研究設計系統探究;④我們對生命歷程的內在動態、以及發展成分與社會成分的互動如何被制度與社會政策的宏觀脈絡形塑「幾乎一無所知」。

末句:在這個意義上,「起飛」的看法大概更為適切。

引用提醒:單引其中一半,會把本文讀成單向的樂觀或悲觀。最後一行是本課的延伸判斷,不是 Mayer 的原話。

從生命歷程到社會政策:兩種讀法,兩種問題

整理自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Kohli (1986);Mayer (2004, 2009)

生命歷程是……

個人穿越社會結構的路徑

政策任務:在關鍵時機提供資源、切斷不利的傳遞(例:社會投資的「在對的時機投資」)

一個社會的制度樣式

政策任務:設計整體樣式本身——年齡界線畫在哪裡、誰負擔哪一段(例:年金、退休年齡、世代契約)

例:勞保年資中斷——前者讀成個人軌跡上的不連續(如何幫他們補年資?);後者讀成制度樣式的缺口(制度為何一開始就容許缺口?)

87
講解

這張是本週的收束,也是把兩條路線接回社會政策的地方(本課的延伸整理)。

若生命歷程是個人的路徑(Elder 系),政策的任務是在關鍵時機提供資源、切斷不利的傳遞——社會投資式的「在對的時機投資」(第 8 週)。若生命歷程是一個社會的制度樣式(Kohli/Mayer 系),政策的任務是設計整體樣式本身——年齡界線、誰養哪一段、世代契約(第 5、7、13、16 週)。

勞保年資中斷的例子:前一種讀法問「如何幫他們補年資」,後一種讀法問「制度為何容許缺口」。本課程後半的每一週,其實都在這兩種問法之間擺盪。

台灣的制度化時間表(提問)

用 Kohli 的判準看台灣:學校體系造出前半段的界線,年金體系造出後半段的界線

1950

勞工保險開辦

給付已含老年給付

1968

九年國民教育

前半段的年齡界線

2008

國民年金開辦

未納入其他社會保險者

2009

勞保年金上路

老年給付可按月領取

•依 Kohli 的判準,台灣「後半段」的年齡界線何時才具全民基礎?

•今天的問題是「去制度化」,還是「從未完成制度化」?兩者的政策含意有何不同?

88
講解

這張是提問,不是結論(本課依 Kohli 1986 的延伸整理)。Kohli (1986: 280) 說:學校體系與老年年金體系創造了三分化的年齡界線。用這個判準看台灣:九年國民教育在 1968 年實施;勞工保險 1950 年開辦時已含老年給付,2009 年勞保年金上路(辛炳隆等 2009 稱之為邁入「全民年金時代」);國民年金 2008 年開辦。前半段與後半段的界線,建制時間相差約四十年。

若這個觀察成立,Kohli (2007) 所擔心的「去制度化」在台灣的意義就要改寫:台灣後半段的問題可能不是去制度化,而是從未完成制度化——兩者的政策含意完全不同。

也可連到施世駿 (2002: 140) 的推測:職業身分分立的社會保險,可能讓不同群體的生命歷程型態差異很大。

課堂討論 ③

生命歷程是「個人的路徑」,還是「社會的制度」?

選一個台灣現象,用兩種定義各分析一次:

晚婚與低生育

青年的低薪與非典型就業

延後退休與年金改革

•兩種讀法,各自導向什麼政策問題?

•你自己的研究,比較接近哪一種讀法?

89
討論提示

選一個台灣現象,分別用兩種定義分析一次,再說明各自導向什麼政策問題。

提示:晚婚與低生育——Elder 式會問「哪些事件、在什麼時機,延後了結婚」;Kohli 式會問「常態的成家時間表是由哪些制度定義的、為什麼晚婚被視為問題」。延後退休——前者看個人的退休轉銜與健康、財務;後者看年金與勞動法如何劃出退休年齡界線,以及誰被這條線保障、誰沒有。

這一題也預告第 5 週(制度化與去標準化)與第 7 週(福利國家作為生命歷程政策)。

本講小結

五個帶走的重點

1

生命歷程研究的興起,本身就是「時間與地點」的例子:1960 年代美國的趨勢與研究傳統匯流

2

生命歷程是「理論取向」而非理論;語彙:軌跡、轉銜、持續期間、轉捩點、社會路徑;以 cohort 取代 generation

3

五項原則是五條方法紀律;Elder 的愛荷華複製示範了「差異本身就是發現」

4

美國從個人與發展出發,德國從制度與國家出發——Kohli 的制度化命題、Mayer 的生命歷程體制;兩者正在匯流

5

Mayer (2009):資料與比較有進展,理論與方法落後;制度與政策的衝擊「幾乎才剛開始」

90
講解

五個重點對應學習目標:1(說明學術史)、2(區辨概念)、3(應用原則)、4 與 5(評估兩種讀法與政策意涵)。

自我檢查:能不能用一句話說出:生命歷程觀點與「生命週期」觀點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下週預告|第 4 週(10/6)

核心概念:軌跡、轉折、轉捩點與時機;年齡、時期與世代效應

★ 核心閱讀

•Ryder (1965). The cohort as a concept in the study of social change. ASR 30(6).

•George (1993). Sociological perspectives on life transitions. ARS 19.

延伸閱讀

Alwin & McCammon (2003);Bernardi, Huinink & Settersten (2019);Settersten & Mayer (1997)

今天留下的三個問題

•年齡、時期、出生世代的效果怎麼分開?(Elder 等 2003: 9)

•轉銜與轉捩點如何被操作化?

•年齡規範的經驗基礎在哪裡?(Elder 等 2003: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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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解

第 4 週的兩篇核心閱讀,正好接手本週留下的問題:Ryder (1965) 是出生世代概念的源頭(也回答 generation/cohort 的用語問題);George (1993) 是轉銜研究的綜述。

閱讀建議:Ryder 是 1965 年的經典,長而密,建議先讀開頭與結論。

本週文獻

★ 為核心閱讀;完整 DOI 見課程大綱

★ Elder, G. H., Jr., Johnson, M. K., & Crosnoe, R. (2003). The emergence and development of life course theory. In J. T. Mortimer & M. J. Shanahan (Eds.), Handbook of the Life Course (pp. 3–19). Kluwer/Plenum.

★ Elder, G. H., Jr. (1994). Time, human agency, and social change: Perspectives on the life course.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 57(1), 4–15.

★ Mayer, K. U. (2009). New directions in life course research.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35, 413–433.

Mayer, K. U. (2004). Whose lives? How history, societies, and institutions define and shape life courses. Research in Human Development, 1(3), 161–187.

Kohli, M. (1986). The world we forgot: A historical review of the life course. In V. W. Marshall (Ed.), Later Life (pp. 271–303). Sage.

Giele, J. Z., & Elder, G. H., Jr. (1998). Life course research: Development of a field. In Methods of Life Course Research (pp. 5–27). 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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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解

完整書目與 DOI 見課程大綱頁面。

Elder, Johnson & Crosnoe (2003) 的出版者依章首頁來源行著錄為 Kluwer Academic/Plenum Publishers(課綱著錄為 Springer,為後來接手的出版社)。

補充文獻:德美比較

第四部分引用

Bertaux, D., & Kohli, M. (1984). The life story approach: A continental view.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10, 215–237.

Heinz, W. R., & Krüger, H. (2001). Life course: Innovations and challenges for social research. Current Sociology, 49(2), 29–45.

Heinz, W. R., & Marshall, V. W. (Eds.) (2003). Social Dynamics of the Life Course. Aldine de Gruyter.——含 Heinz〈Introduction〉;Marshall & Mueller〈Theoretical roots of the life-course perspective〉(pp. 3–32);Leisering & Schumann〈How institutions shape the German life course〉(pp. 193–209)

Kohli, M., & Meyer, J. W. (1986). Social structure and social construction of life stages. Human Development, 29, 145–180.

Mayer, K. U. (2000). Promises fulfilled? A review of 20 years of life course research. Archives Européennes de Sociologie, 41(2), 259–282.

施世駿(2002)。生命歷程研究對社會政策效果的探討。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刊,6(1),101–157。

鄭作彧、胡珊(2018)。生命歷程的制度化:歐陸生命歷程研究的範式與方法。社會學研究,2018(2),214–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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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解

注意:Heinz & Marshall (2003) 的導論只署名 Heinz 一人;Leisering & Schumann 為該書第 9 章。Kohli & Meyer (1986) 的期號 PDF 未印(一般著錄為 29(3))。鄭作彧、胡珊 (2018) 原文為簡體中文,PDF 未印卷號。